故事 短篇故事

民间故事:红骨蛹

作者:三更灯
2021-03-07 08:00

(一)

大庆二十年,季秋。

我和师父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桐安城。

马儿正不安地扬蹄嘶吼着,我站在漫天飞尘里直咳嗽,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马背,终于受不了横流的涕泪,开口问师父:“师父,咱们能进去了吗?”

我师父闭目,闻言淡淡道:“不可。阿萤,不得焦躁。”

我讷讷低头,不由得在心中长叹:我都是快要结婚嫁人的人了,在师父面前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说到底,要不是师父要跟我来着偏僻的桐安城寻物,我现在说不定都快准备好婚礼了,才不跑大老远来这地方吃灰!

我暗自腹诽着,还没编排完,张家酒楼忙得脚不点地的店小二终于出来吆喝,让我和我师父进去了。

“真不容易啊。”我放下手中的包袱,给师父拖出一张椅子,将师父给我系在腰间的玉佩也解下来放在桌上,“这桐安城真是多沙之地,别说袍子了,连这玉佩上都沾了灰。师父,您为什么非要来张家酒楼?还有,您一直没有告诉我,我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能告诉我么?”

师父手指微动,斟了一杯茶,浅浅饮了一口,才道:“要找的东西,自是跟张家酒楼有关。然,此时此物尚未现形,不可操之过急。”

我胡乱点了两下头,旋即在人群中四处搜寻店小二的身影。无他,我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着大快朵颐,挥手吆喝了两下。只是没想到,没看到小伙子,却招来了一个风姿绰约、步履款款的少妇。

那少妇身形丰腴,面若琼脂,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她红唇微启,抱臂记下我点的菜,便又昂起头扭着屁股往掌柜的那里走了。

我不由得奇道:“这张家酒楼掌柜的媳妇怎么这么年轻,模样好俊!”

“嗐,姑娘,这你就大错特错了!”身边一桌的男子放下酒杯,啧啧了两声,“这媳妇可不是张肆原本娶了二十年的糟糠妻,是他发迹以后从那花楼里买下的头牌柳桃!”

“这掌柜的张肆少说也有四十,柳桃可才二十,张肆都够当她爹的了!要不是为了钱,柳桃怎么肯跟了他。”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看到这不登对的夫妻,却情不自禁想起我丈夫,他不放心我与我师父此次寻物之旅,恐怕明日还要偷偷来找我,心里不由得甜了几分。我又偷偷觑了我师父的脸色,旋即埋头苦吃了起来。

(二)

夜半。

我在二楼客房里掌灯读了会古籍,哈欠连天。迷迷糊糊闭着眼睛爬上床,却又不知怎么的清醒了;脑子涨涨的,却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好半天。

屋里闷热,我掀开被子,闭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忽然,像是一滴水落在我额头上。

又是一滴,只是这次落在我鼻尖。

我纳闷起来,嗅了嗅,用手捻了捻,猛然睁开双眼!

是血!

我翻身下床,拿起放在桌边的外袍,果然楼上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掌灯,踹开房门,我看见我师父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看着我。

“师父!”我惊魂未定,“是你要找的那东西出来了么?”

师父微微颔首:“不错。”

“好生凶猛。”我三步并作两步蹬上楼梯,“这血量,恐是将人都吸干了。这物件怎么这么邪气?”

“多年未曾出世,此番凶险。”

我屏住呼吸,无比赞同地点点头。

门里,柳桃正裹着里衣跪趴在床边,整个人不住地颤抖,一边哭一边磕头;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式样无比奇怪的“浴桶”:质地不是木头,反而像是光滑的陶瓷;颜色不是棕色,反而像是邪异的红色。张肆此时正蜷缩在里头,泡着的清水已经被鲜血染红,溢出的血全到了地板上,一滴滴往底下渗。

今日见他身形不算矮小,不过恐怕此刻他的身子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干枯萎缩的肌肉像是树皮一样皱着,皮肤更是变成了遍布着青色斑点的紫红色。眉毛扬起,眼睛怒瞪,嘴巴大张,说他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绝不为过!

饶是我见过大风大浪,此情此景也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小心翼翼绕过浴桶,蹲下身拍了拍被吓得丢了魂的柳桃:“醒醒!”

她涕泗横流,嘴唇被吓到青紫,听了我的话以后还没反应,呆呆地坐在地上。

“快醒!”

我使了巧劲拍了她的穴位,她才终于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瞥了一眼我,旋即死死抱住我的腿:“救命,救命!”

“姑娘,你先冷静些。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桃紧紧攥住我衣摆:“我、我刚才先用这浴桶泡了澡,然后、然后到梳妆台旁边梳了梳头发。张、张肆今天才把这桶翻出来,让我先泡完,他再泡,我没有多想,等我再回头的时候,他……他就变成这样了!!”

我捕捉到她话里奇怪的句子:“为何张肆要翻出这个浴桶?”

柳桃哭道:“我不知。这是他以前休了的媳妇留下来的,他跟我说最近生意不太好,有些愁,就翻出了这个。”

我心下雪亮:这必然是他想走歪门邪道被反噬了!

可是……

“为什么他以前和他妻子泡的时候没出事,今天你先泡却出事了?”

柳桃见我这番模样,以为我怀疑她是杀人凶手,连忙摇头摆手,又哽咽起来:“姑娘,我不知啊!”

我还欲开口,我师父却止住了我:“阿萤,不必问她。找人去叫张肆原来的妻子来。”

(三)

更深露重,微微凉风吹来,我倚着窗垂着头险些睡过去,打了个寒噤,听到楼下传来的马嘶声。

这酒楼此时灯火通明,店里的小厮和住着的人都被那尖叫吵醒,好奇地爬上三楼看,可是都被屋里的景象吓的呕出来,纷纷站在屋外既兴奋又害怕地看热闹。所以屋里只有我、柳桃,师父三人。

听见马嘶声,我猛地醒了。楼下站着的小厮正将将一个身材矮小的妇人引上楼。

屋外的人纷纷给她让出一条道,间或夹杂着喊她“张夫人”的声音,都被她摇头否认了。

她踏入屋内,手牢牢地抓住门,双眼红着,却是破口大骂:“张肆,你个狗娘养的终于死了!”

我一惊,细细端详着来人:张肆有钱的很,纵然休了前妻,也不至于让她过得惨成这样。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连根好簪子都没有,更别说涂脂抹粉了;她应该比张肆小,看起来却老了很多。

她扶着门的手松了,无力地垂下,却仍咬牙切齿骂道:“我陪你这么多年,从来没享过几天福。你答应我你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有钱了,就变了。在外面花楼玩,被我发现了,甚至要娶到家里来!你他妈的没有良心!你死的好!你把我逼出门,我难道就不能活了吗!你死的好!你活该!”

我默默捏紧了拳头,听她继续道:“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你能有钱,还是因为我,我真后悔啊,当初我自己造的孽,果然是我自己受罪,我真……”

她呆呆地顺着门板往地下滑了,怔愣着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嘴里仍然喃喃着。

她似乎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忽然哭嚎了起来,跪在地上向浴桶的方向爬,全然不似恐惧的要死的柳桃,也丝毫不嫌弃地上的血迹,哭声随着她离张肆越近,越来越大。

“四哥——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抛下我先走啊——”

“四哥——”

她终于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浴桶,声音戛然而止,默默地流起泪来。

我正叹了一口气,准备上去问她有关这浴桶的事,没想到她正看着桶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我蹬地两步上前,手紧握住她的肩膀,脚微点地面,将她从桶边拽开。

“什么东西?!”

张嫂嘴大张着,整张面孔扭曲着,分明是被吓着了,听了我的话以后也没能说出几个字,手指颤抖着指着桶。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边强作镇定边忍不住心脏狂跳。

仍然是红色的浴桶,只有张肆不成人形的尸体露在外面了一点。

终于,我屏气凝神,猛地探头往桶里看去!

瞬间,我使出浑身力气,往桶壁上狠狠拍了一下!

“出来!”

桶里除了张肆,还有两个“人”!

这两个魂灵俱是死气萦绕的样子,黑洞洞的眼窟窿和大张的狞笑嘴巴,尖利的指骨附着在张肆身边,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像是在跳舞。

“嘻嘻嘻咯咯咯哈哈”的声音愈发大,我浑身寒毛倒竖,壮胆怒喝道:“快滚!”

下一秒,我的肩膀上搭了一只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手!

“阿莹,莫惊。不用管,有我在。”

我使力的动作被师父轻轻松松制止住,看见是她,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师父,这两个魂灵……”

师父微微摇头,手指却忽地点上张嫂,声音里带上几分寒意:“说!此物从何而来!”

张嫂被我师父的一指点醒,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半晌才呜呜地哭起来:“道长,我不知道……”

我师父厉声喝道:“休得扯谎!”

张嫂嘴唇颤动着,支支吾吾:“道长,我是从别人那里买的。”

“是谁!”

我师父周身萦绕着有若实质的寒气,我都被吓着了,更别说张嫂。

她赶忙哽咽着低下头:“道长,我说!那人,是李、李老波!”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我诧异回头,只听议论纷纷:“李老波!桐安有名的盗墓贼!”

这桶,是从死人墓里挖出来的!

我冷哼了一声:“真是胆大,这种东西用了不怕折寿么!”

张嫂听了我的话,恨不能以头抢地:“小道长,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真的……李老波卖我这浴桶,只用我半两银子;他还说,还说夫妻泡这个,可以发财……”

我师父怒哼一声:“胆大包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我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只听我师父冷冷道:“这是骨蛹。”

说罢,她抬头冷冷望了我一眼:“此物献祭于墓中,可保墓主尸身不腐,精神不灭。此物邪性异常,乃是用双十年华女子的身体投入炉中经特殊秘法而成。”

我顿时后背寒毛倒竖,情不自禁靠近这骨蛹,却道:“师父,你说的那骨蛹,是一女子制成,可这里,却有两个魂灵!”

“且,白骨白骨,这骨蛹却是红的!”

师父的目光转移到了这红骨蛹身上,像是在微微叹息:“它,是不同的。”

这红骨蛹上一点一点渗出润泽的光芒,像是在呼唤我。

我喃喃道:“不同……”

下一秒,我被骨蛹中狞笑的魂灵一把拉了下去!

(四)

冬日,正大雪。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歪歪扭扭地跟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子;这女子穿的十分奇异,除了腰间挂的玉佩,其他的所有服饰看起来,都极像是我看的那本古籍上的款式;等我再好好地揉揉眼睛,发现不只是这女子,这儿的所有人都穿的这么奇怪!

人,街道都变了模样;大雪天里,我就穿了这么点也丝毫不觉得冷;思来想去,我只能得出一个离奇的结论:我是被这魂灵拉到了这骨蛹制造的时代了!

那女子袅袅婷婷,仪态端庄大方,正在从街道往这高门大院里跨;另外一个女子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门,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哈出一口热气:“阿莺,这天可真是有够冷的。你还要去跟你相好的见面呀?”

我差点以为她在叫我,就听那女子阿莺笑了,一张脸红扑扑的:“我跟他说好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师父!”

我乐了,这姑娘跟我可真挺像的:名字像,玉佩像;有师父,也有相好的。

那女子答应帮她保密,阿莺于是在屋里拿了个斗篷,挎起桌上的包袱,步伐轻快地往外走了。

我跟着她七绕八绕,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个大杂院儿,小孩们跑来跑去嬉笑着,看见她都齐声喊了一句:“阿莺姐姐好。”她蹲下身,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糕点给孩子们分分,揉了揉傻乎乎拖着鼻涕的小孩的脑袋,帮他把小脸擦干净。然后她拎着里头剩下的东西,往里屋走。

“阿莺,你来啦!?”

是个温柔的男声,看见阿莺,惊喜得手足无措,半晌才从怔愣里回过神来:“阿莺,你快坐,不不,这个太硬了,你坐床吧?不不!你不要……”

阿莺微微笑了,拉着他一起坐在了凳子上,半撒娇半嗔怪:“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不要这么傻乎乎的……”

她眼睛笑得弯弯的:“不过,这样也挺好,我就喜欢你傻傻的。”

她将给他带的点心往他那儿推推:“喏,你多吃点。你平时天天要巡逻,要做工,还要照顾院里的大家,太辛苦了。”

她念叨完了,想起来些什么:“我师父今天要回来,我得早点回去。”

那男子抿着唇笑了:“我……我今天到你们那儿巡逻。你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了。晚上,有我保护你。”

阿莺忍不住又笑了,亲热道:“那我就等你来保护我啦!”

说罢,这两人呆呆不动看对方好一会儿,阿莺才如梦初醒,像只小兔子一样跳起来:“完了!安哥,我要回去了!”

“我来,我来送你!”

阿莺收拾着自己的包裹,踮起脚尖亲了他脸颊一口,看到他鲜艳欲滴的耳垂忍不住狡黠地笑了:“不用啦!晚上见!”

我跟着阿莺又回到了那屋子,看到她做的功课忍不住打起哈欠来,好么,在梦里也要做功课!

我还在瞌睡着,忽的听到了我师父的声音!

“阿莺,功课温习的如何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我我我做完了!”

说完才听到那阿莺微微笑着:“师父,已经做完了。”

我呼出一口气,还好是梦!

那师父看着她的功课赞赏地点头:“阿莺最近功课愈发长进了。”

说罢,那蒙着面纱的师父眼睛微微弯了,我看见她的目光直射在阿莺身上:“今天让她们都离开吧,师父要让你学习些旁的。”

阿莺有些兴奋又有些惊喜,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也听了师父的话没跟那些女孩儿仔细说,等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屋子外头挂的那个常年不灭的白灯笼幽幽地在冰天雪地里晃悠了。

我从那师父开始说让她一个人留下来就顿觉不妙,此刻看阿莺无知无觉接过她师父给她的茶水一口气闷了更觉她愚笨至极,在她身边焦躁地晃来晃去。

阿莺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着师父,坐了半天,终于纳罕了起来,忍不住小声开口:“师父……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什么时候能好呀?”

她师父正负手远望着,闻言微微笑了:“……快了。”

阿莺伸出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疑惑道:“师父,你说什么,我好像有些听不……”

下一秒,她闭着眼睛“哐啷”一下从凳子上摔了下去,玉佩一声脆响,摔成了两半。

我一边在心里暗骂这老臭婆娘真不要脸,居然还对自己的徒弟下这等狠手,一边又不能寄希望于她相好的,估摸着……这桶里两个魂灵,一个是阿莺,一个就是那安哥了吧。

这老妖婆轻轻松松拎起了阿莺,打开那书房里的暗门,将她往里头一丢,旋即扭头去准备制骨蛹的材料。

我咬着牙叹着气,恨不得狠狠地踹完那老妖婆将阿莺救出来,可是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握紧拳头站在后边看。

就在这时,屋子外的白灯笼忽的熄灭了。

老妖婆眸色沉沉,我觉得我都能透过面纱,看到她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提着屋里的灯往外走去了,正在这时一个矫健的人影从小窗里翻了过来!

我料想这应该就是安哥,情不自禁地为他捏了把汗。

趁着这老妖婆往外走的机会,安哥连忙往那暗门里钻,我也跟着他急切地走进去,看见阿莺还在沉睡。

那安哥简直急切的快要死了过去,掐着阿莺的人中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在这暗门里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出去的地方,我不由得跟着他一块转着头四处找,只是还没有看见门就看见那老妖婆摘了面纱,带着一个邪异的笑容,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明明知道她看不见我。但我看见她的容貌,还是忍不住大惊!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就听见那老妖婆低声细语道:“真是一对有情人啊。”

她道:“真可惜啊,你应该很喜欢阿莺吧?”

“喜欢的话,就陪她一起去死好了!”

“我还没有试过,一对有情人铸成的骨蛹会是什么样子!”

那安哥好歹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她面前居然毫无反抗之力!她只用轻轻一掌,就险些让安哥人事不知,头破血流,和阿莺一起躺在了地上。

我不忍心再看,简直要闭上了眼睛,就看见那老妖婆嘻嘻哈哈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的这个暗房里,有一个巨大的铁铸的熔炉。此时此刻,这熔炉已经被烧的通红,正中央有一块悬空的地方,底下是赤金里带着血红正在咕嘟咕嘟疯狂冒着泡泡的溶液,好像要把这两个人给活活生吞了一样。

阿莺歪着头痛苦地沉睡着,安哥半边脸都是鲜血,一双手死死地护着阿莺,手臂环绕着,好像是在进行死前最后的舞蹈。

下一秒,我的灵魂和他们俩一起,被投入了这个巨大的熔炉中。

(五)

我猛地从那血水里将头拔出来,眼睛鼻子耳朵里弄得全是,险些被呛死,呼哧呼哧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边流着眼泪,落汤鸡也不会比我更狼狈了。

一些胆大的人,见我这副模样终于又担心又好奇地围了过来。师父给我一条布巾,让我擦擦歇息会儿再说话。

我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那痛到揪心的感觉里恢复过来。

半晌,我开口了,说话嗓子跟弹棉花似的难听:“这——红骨蛹,是一对有情人铸成的。”

“他们被挖出来以后,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神智。我估计,他们不愿意继续为那墓主服务了。师父,我们可以抓紧这个机会!”我捂着微微起伏的胸口,冲师父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张嫂,我问你。”我扭过头,“你爱张肆吗?”

张嫂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只呆呆地落了一滴眼泪。

我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去问柳桃:“那,你爱张肆吗?”

柳桃有些尴尬,但攥着自己的衣角,还是摇了头。

“所以……”我再度叹了气,“我师父说,这红骨蛹,是不同的。”

“张嫂,你爱张肆,这红骨蛹知道,于是它听了你的心愿,帮助你振兴酒楼,李老波说的能让你们发财,它也的确做到了。而柳桃,你不爱张肆,红骨蛹也知道,你心里想到的,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吧?”

她嗫嚅着摆手:“不,不是……我当时只是随便想了想……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张嫂已经说不出话了,无奈又苦笑地看着柳桃,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红骨蛹,当真是有这等奇效么……”

“张嫂啊……您节哀!”

“嘿,我就说了吧,这柳桃,根本没安好心啊!”

……

我觉得太憋闷了,扶着地板慢慢爬起来,顺着墙,往那外头阳台上走。

一不留神,外头天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我远望,好像有一个骑着马的身影。

忍不住想到我夫君,心里浮上几个猜测,终于扯起了一个不那么苦涩的笑容。

里头人吵吵嚷嚷,我师父走了出来,给我端了一杯茶,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口气拿来喝了,抹了把嘴,又有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师父,这对有情人,一个叫阿莺,一个叫安哥。他们真是一对很好的人。他们……”

我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手在自己本就不太干净的袍子上摸了两把,笑笑,想找个别的话题:“对了师父,那个阿莺跟我可真还蛮像的,而且她那个做人骨蛹的师父,也居然跟你很……”

我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此物献祭于墓中,可保墓主尸身不腐,精神不灭……”

“师父……你一直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我师父微微勾起的唇角,听到玉佩摔下去的脆响,听到我夫君驾马而来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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