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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北城旧事

作者:南唐燕少卿
2021-03-07 21:00

母亲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做着一个无聊的梦,梦里面的我又回到我的高中时代,在穿过一整条长长的走廊才能抵达的公共盥洗室洗着我那头打结的乱发,那个时候正是超女爆红的年代,为了顺应时代的号召,我在学校的理发室剪了个李宇春似的刺猬头,然后回到宿舍被亲爱的室友们一顿奚落,理由竟然是,我们宿舍连同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莫老大总共十一个人在内(当然不包括我),他们都不是玉米。在我试图用马克思哲学阐述唯物辩证法的基本理论并顺便告诉他们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所以我的新发型也具有鲜明的个人主义色彩的时候,他们笑嘻嘻地一拥而上用他们无比可恶的鸡爪子弄乱了我的头发,几分钟之后我无比悲壮的在盥洗室试图解开它们但是它们却像一堆杂草附着在我的头上纹丝不动,于是我只好打开水龙头洗着我的头发但是洗到一半突然停水了,三秒钟之后连电也停了,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我睁着惺忪的双眼还未回过神来,我的手机正躺在地上执着的响着,它是怎么跑到地上的,抑或本来就在地上我已不去想,捡起手机就接了母亲的电话。

一分钟后我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洗漱,收拾完毕未吃早饭,便下了楼。一个人在漆黑的楼道里摸索着下了楼,外面天还没亮,空气中有干燥的尘土味道,灰蒙蒙的天空大雾弥漫,灰蒙蒙的街道好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眼望去,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母亲在电话里总共和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孩子。

第二句是,你舅姥爷刚刚去世了。

第三句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样看来仿佛要我回家的原因是我舅姥爷去世了,也好,给我找了个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回家的理由。自我离开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每天都在做梦,各种各样层出不穷想象奇特千奇百怪,我想大约是我二十年被禁锢的思想终于得到了释放,我一直相信并坚信我所做的一切事物都是至高无上,不可违背的。包括我说过的话,做过的梦。因为它们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现实。这是不可逆原则。这是真理。这是万物必遵循的法则。什么,你说怎么可能?好吧我承认我在吹牛,并且坚持把牛皮吹到很高的境地。以此自欺欺人地安慰我惨淡到底的人生。

我站在路边,看见一辆接一辆的计程车从我身边疾驶而过,他们看见我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我的大衣诡异地飘了起来,一辆计程车在我身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司机从窗口探出半张惨白的脸,毫无表情地问,去哪。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在车上,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司机的举动,没有言语的交谈,空气很冷,我看见司机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并且也在通过反光镜偷偷地看我,我尴尬地开口,师傅,你好像开错方向了。

那司机又是一个急刹车,随即调转方向,在向心力和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我东倒西歪地滚在座位下,与此同时,我听见空气里一个响亮的“噗”声。一股恶臭迎面扑来。

我惊魂未定,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冷冷地开了口:先生,吃苹果吗?我生前很喜欢吃苹果的,但现在到了下面就不爱吃了……话语刚落,我看见司机脸都绿了,猛踩油门。一路再没搭理我。

人家说近乡情怯,我在这一路的颠簸中开始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感情就像天空变幻莫测,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若说我对舅老爷没有丝毫感情,那是骗人的;若说我对舅老爷有那么些感情,那更是骗人的。他的死于我的内心丝毫起不了一丁点的波澜,只是母亲的言语之中似乎总有那么一丝悲凉,我知道那或许不是因为亲舅之死,而是因为我。

关于舅姥爷这一生,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就是这万千平凡人中最平凡的一个,家里姊妹众多,仅他一个男孩,八岁那年冬天上学不慎掉入枯井,左脚自此变跛。文ge时期斗地主,抓了同村王大麻子一家,硬给扣上“压迫老百姓的地主阶级”的帽子,砍头的时候让全村的人来观看,那年舅老爷二十岁,躲在围观人群里唯唯诺诺,刽子手手起刀落,先砍了王大麻子,接着是他老婆王于氏,舅老爷不敢看,害怕地蒙住了眼睛,感觉脚边滚来个东西,睁眼一看原是王于氏的人头,当时就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回到家,一病不起,病中不停呓语,俺家祖宗八代都是贫农,饶了俺,饶了俺……后来病好了,人却变得痴呆了。

舅姥爷的痴呆将姥姥娘家唯一一个传宗接代的希望彻底粉碎,后来家里的姊妹们陆续出嫁,大姐被嫁到东北,音讯全无;二姐嫁到河南,几年后将三姐叫了过去,给她找了个男人,安了家;四姐嫁到邻村,本想着离娘家近了,未曾想那男人太不是个东西,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大妹也就是我姥姥,也嫁到某个邻村,磕磕绊绊至今与我姥爷走过了四十多个年头;最小的妹妹出生的时候差点被那重男轻女的父亲给溺死在水缸里,嫁到大连,生了三个孩子,唯一的儿子是个哑巴。

不过总归家里的姊妹们都有了归宿,仅剩下他一人,其实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的病是可以治好的,我甚至常常怀疑他根本就没病。他的几近全部的举动都似与常人无异,可是一到晚上他就躺在床上自言自语,无非是重复一些过去的事,什么芦苇荡、游击战啊,什么大毛二毛死的冤啊,甚至有一天早上他像一只大鸟一样从人家的屋顶往下跳,摔断了两根骨头,可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是想借这些事情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从而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看武侠片看多了,期望舅老爷的病是装出来的,那些武侠片不都这么演吗,最不起眼的落魄潦倒之人其实才是最后的武林霸主。

胡思乱想了一路,现在貌似才终于到家了。其实在被放逐之后我才真正觉得,“家”的意义不仅仅是栖息之所,而是心之归属地,可是我常常在怀疑自己,这将近一年的流放按理说已经将我淬炼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女汉子了,怎么一提起“家”,就这么感性呢?我叱咤风云横扫乾坤的光荣校史难道真的成为历史了吗?打住,赶快就此打住,不能再任由思想这么无止境的蔓延下去。就这样我下了出租车,踏进“家”的大门。

舅老爷火化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回家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乡下,一踏进故乡的土地,感觉浑身很不自在,我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傻牛儿还在不在,老家的房子还在不在,还有佩德叔叔,子君,大宝,你们都还好吗?

还是大前年奶奶去世回来过一次,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看望他们,也没有看一眼奶奶曾居住的房子,如今两年多过去了,不知道奶奶的坟墓有没有杂草丛生,老家的房子是否只剩断壁残垣。莫老大说过我,平常时候还像个女汉子,一遇到感情的事我比谁都要激动,女汉子瞬间变爱哭鬼。为此我威胁过她不准将此事张扬出去,我还是要维护我在广大莘莘学子面前雷打不动的一姐地位的。结果她和我打赌,要我在学校的广播站当众念一段文字,如果我能做到,她就立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道歉,如果做不到,那我几千年来殊死努力争取来的一姐宝座就要拱手让贤了,我当然不甘示弱,在广播站大声读出了隔壁一班男生写给我的情书,内容如下:

啊,我亲爱的若男姐,你是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人儿,你迷离的眼睛好像两颗饱满的葵花子仁,你性感的嘴唇好像两片通红的火腿肠,你美丽的脸庞好像成熟的大头梨,你雪白的胳臂就像丰润的甘蔗……

我刚读到这里自己就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在广播室地上爬不起来,这是多么有才的同学啊,看样子他是想磕上几颗瓜子吃根火腿肠然后啃上几口大头梨顺带吃几口甘蔗解渴。

事实证明莫老大输了,她将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道歉,还我以女汉子的尊严。结果这熊孩子用学校广播站的大喇叭说,林若男同学,我莫老大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不像女汉子,不该说你一遇到感情的事就脆弱无比,你是超级无敌巨无霸的头号女汉子,你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一姐,绝对不是那个爱哭的怪力小萝莉!

你是……若……男吗。

沉浸在往事无可自拔的我忽然被这一句轻轻的问候拉回到现实,面前站着的女人,黝黑的皮肤,皱在一起的五官,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渴望和惊喜。

你是……傻牛儿?

她羞涩地笑了,你、你回来了,好多年不见了。

是啊。傻牛儿……哦,莎莎。你好不好?你娘的病好了吗。

没、没有。俺、俺该走了。俺娃儿要吃奶了。

什么?你……结婚了?

隔着不远处有人在叫,牛儿,牛儿,娃儿饿了。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她忙应着,就来了。转身走几步,又回过头:要、要不,上俺家坐坐,俺家宽敞。

傻牛儿,大名林莎莎,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之一,比我大一岁。还有一个子君,和我同岁,那时候全村就我们三个最要好。后来我十二岁那年离开了这里,去省城读书,莎莎和子君还留在村里读书,莎莎的父亲和我父亲好像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但那是很久远的事儿了,简直无从说起。莎莎的母亲患有脚疾,一到夏天整个脚面就会溃烂流脓,严重时无法下床。整个家里全靠她父亲维持。而杨子君,说起她嘛,我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在莎莎家里,我又问起了子君,莎莎抱着看起来已经有一岁多的孩子,撩起衣服就把奶头放进孩子嘴里,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和之前的羞赧判若两人。她一面抱着孩子满屋子溜达一面漫不经心地对我说:

若男,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别净提子君好吗,说说你吧,你好不好?

我?还行吧。明年就大学毕业了。

什么?你还在读书呀?哎呀真好真好,你瞧俺都孩儿他妈了。

我听出这话语里有那么一丝哽咽,抬眼看她,眼圈都红了。

莎莎,你为什么这么早结婚?

俺娘死了,欠下一笔医药费,俺爹那时跟他借过钱,没钱还,就把俺给他了。但他人还不错,对俺挺好。

你说,你娘死了?

从莎莎家里出来,感觉整个村庄都变了颜色,抬头望望,长满铅灰色云朵的天空,云朵厚实繁重地在天边堆积,莎莎在一旁说,快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沉闷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莎莎说,要不,今晚别走了,在俺家住一晚吧。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莎莎家不是很大,就是传统的农家小院,分正堂和厢房,这一晚因为我的到来使得莎莎和她丈夫分居了,莎莎的丈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不善言辞,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淳朴农民。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莎莎她丈夫之所以对莎莎不错,是因为莎莎给他生了个儿子。农村人传宗接代的思想都比较根深蒂固。这一晚莎莎丈夫单独睡在东厢房,我和莎莎还有莎莎的宝贝儿子睡在西厢房,总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空气很闷热,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而且,我的头疼又犯了。

莎莎的儿子叫光扬,光宗耀祖发扬光大的意思。小名就叫扬扬。吃过晚饭没多久,孩子又开始吃起奶,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感觉很木讷,农村的孩子大抵都是如此吧。父母忙于手上的农活,根本就无暇照顾孩子的内心,教育手段也是简单而粗暴的。孩子可能真的困了,终于在莎莎怀里睡了过去,然后她一翻身,诧异地望着我:

若男,你怎么还没睡啊?俺这儿都好困死了。说着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皱着眉头说,我头疼。而且,我还认生。换了新的环境我睡不着。

认生?莎莎忽然间来了兴致。你从小就认生的。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跟你奶奶正月十五去赶庙会,那么多人,人山人海的,你奶奶紧紧拉着你的手怕你走丢,可你还是走丢了。你非得挤到前面去看戏,那么多人,转瞬你就被冲的不知道哪儿去了,你奶奶看不见你,慌得不行,亲朋好友全体出动找你,结果你却在离我们很近的那个卖糖人的摊子跟前,卖糖人那老头许是问你家在哪里住,你说不知道。人家就逗你说要不你上俺家住一晚上吧。你大哭,边哭边说……莎莎话音一转,学起我的腔调:俺不去,俺认生,俺认床,俺还认娘,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笑死俺了。后来俺和子君还笑话你呢……

莎莎,我问你一件事儿呗,你……为什么不和我谈子君?难道,她出什么事儿了?

俺哪有?子、君、她、很、好。

那……她现在上哪儿去了?

哼哼,莎莎怪腔怪调的说,人家现在有钱了,出息了,才不理会我们这些旧朋友呢,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俺呢,俺是什么?莎莎有些自嘲地说,俺铁定是变不成凤凰的乌鸦!

莎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概括来讲就是,子君被人家包了做二奶!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让我失眠的原因有三点:

第一,我认生。

第二,我头疼。

第三,杨子君。

好吧我承认,前两条都是我的借口。其实最后一条也是我的借口,只不过与前两条比起来,第三条显得冠冕堂皇一些,也比较容易被你们接受。

杨子君,我早该料到她不会那么安分守己,她从小就是这么放浪不羁,从不按常理出牌,记得那个时候在学校,提起四年二班的杨子君,所有的老师都会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样,因为杨子君实在是太出名了,其实子君除了打架,嗜睡,喝酒,从不写作业,从不参加体育课,以及从不准时来学校……等等等等之外,一切尚好。我可以为她这等等等等找到合理的借口,比如打架是因为她爱打抱不平,嗜睡和迟到是因为她每天要工作到很晚,不参加体育课是因为她身体真的不好,喝酒大约是因为她需要麻痹自己的内心,因为这样活着实在很累。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有个嗜赌的父亲。

我又想起潇洒开朗的莫老大,真是奇怪,怎么会将这样两个完全不搭的人物放在一起,可是我想着子君,忽然就开始想念莫老大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们都是只存在于我生命记忆里的人物了,杨子君啊杨子君,你缘何会做了人家的二奶?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子君,是在2008年的夏天,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那一年,奶奶去世,北京奥运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那一年杨威为国家争得了无上荣耀,那一年,陈水扁下台马英九继位,那一年“可乐男孩”在汶川地震中一语成名。那一年,我们苦逼的高中生涯就此结束,但是却没有给我带来一丁点的喜悦。

高考完之后的第二天,我收拾完破碎的心情,踏上老家的旅途,有那么一刻,我开始深切地怀念,就像此后的近四年的光阴一样,这怀念在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当我开怀大笑时,当我得意忘形时,当我失去自我时,当我不知所措时,这怀念就会像只跳蚤一样蹦出来,往人心窝子里钻,说不出的疼。

我没有去见子君,也没有去见莎莎,因为那一次回家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站在村口的谷垛旁伫立,看见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亲戚们,身着黑衣,女人头戴白花,男人身披孝衣,坐在灵车上从我身边开过去,他们是我的叔叔和姑姑们,他们脸上更多的是麻木,没有我想象中的悲伤神情。灵车从我身边缓缓驶过,于是我意识到,奶奶已经不在了。

这该死的高考,该死的应试选拔制度,让我丧失了面见奶奶最后一次的机会。而就在几分钟以前我的手机响了,但我没有听到。我不知道生活怎么会如此的戏剧化,让我在一天之内承受两次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就在我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子君,那就是子君,我知道,我确定,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变得好漂亮,穿着一身皮衣皮裤,闪闪发亮的高跟鞋,烫的卷卷的大波浪,胭脂水粉,将她重重的掩盖起来,她手里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看起来很幸福很甜蜜。

她从我身边哼着小曲昂首阔步地走过去,她居然没有认出我。

那个时候我只当是她在逢场作戏,未曾想时隔两年多以来,又从莎莎口中听到这些言语,叫我如何不震惊、愤怒皆叹惋?

但是为什么?佩德叔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村口,看见个貌似熟悉的人就握住人家的手,眼泪鼻涕一起往人身上抹,说着语无伦次的话语,他那双枯朽的大手像紧紧缠绕的枝蔓将你箍紧,使人无法挣脱,生活的困苦,命运的不济,都像一把大而厚的枷锁紧紧将他困住,他除了像祥林嫂那样重复诉说之外,别无他法。

我问莎莎,佩德叔叔去哪了?莎莎一脸的不耐烦,不知道。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可能是出走了吧。

出走?他能去哪里,这贫瘠、三面环山、交通不便的、落后的、小小的小小的村庄。

但是我知道,他总归是不见了。就像当年的大宝一样。

大宝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当你真切思念某个人的时候,他会从你的记忆深处钻出来,却在云里雾里,使你捉摸不透,似真非真,如梦如幻,你想不起他是谁,却真切感知到他的存在对你熟之又熟。大宝其实没有名字。

幼年的大宝经常拖着两道清亮亮的鼻涕满街地疯跑,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我们经常会在每天做着一日三餐的时候看见他蜷缩在人家屋檐下的小小身影,那么的小,他的大眼睛明亮清澈,子君说他的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湛蓝的湖水。从这双渴望的眸子里我们可以看到生命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有一次我看见他和一只狗抢东西,他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饽饽,那是从狗嘴里抢下来的。我看到他战胜了那只狗胜利地抢到东西时的高兴劲,那是由心底发出的感觉。这种感觉除了我从童年时候子君在我和莎莎里应外合帮助下成功逃课之后的欢呼雀跃里找到那么一些蛛丝马迹之外,再也没有。

我一直在想该把它定义为怎样的一种感觉,奈何找不到合适词汇。但是我想,大宝会来到这里是不是就像燕子筑巢一样,因为民风朴实善良,才会把家安在这里。

大宝来到我们这里,起初没有人注意到他,是在腊月里一个飘着大雪的黄昏,可能是太冷了,他躲在大黄婶子家的猪圈里,黄婶给猪喂食的时候看见了他,当时黄婶家的母猪刚生了猪崽,他就和猪崽一起拱在母猪肚子下面取暖,好像还喝了母猪的乳汁。关于喝母猪乳汁这一说,我和子君一直都有所疑惑,这是从黄婶嘴里说的,一般错不了。可是人真的可能会去和猪崽抢食吃吗,还有,他吃奶的时候,它们(指小猪)没有对这个不同种族的家伙表示过抗议吗。

总而言之,黄婶发现了这个孩子,于是全村人都知道了,在发现他不会说话,而且真的只是个孩子后,大家一致决定让他留了下来。黄婶最开始将他接入自己家中,但是没几天他就从黄婶家里跑了出来,后来大家发现他可能脑子有些毛病,但是对这村里的人没有敌意,就由他去了。其实大家都愿意接济他,但是他经常在外面疯跑,一跑三天三夜没个影子,在大家开始不往好处想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仍然是那副天塌下来不愁的笑嘻嘻的模样。他跟佩德叔叔很要好,因为佩德叔叔没有孩子,老婆又经常打他,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他们同病相怜。

但是好景不长,仅仅一年之后一个酷热无比的夏天,知了在树上不停地鸣叫,夜晚大家都打着蒲扇在院子里乘凉,忽然感觉到大地好像有了轻微的震动,开始时幅度很小,可是还是有人觉察出来了,他们摇摇摆摆的站起来,疑惑的互相望望,说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终于有人说了句,难道是地震?!瞬间大家炸开了锅,四散开来。有人在慌乱中还保持着冷静,说不要怕不要怕,可能只是轻微地震,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三秒钟之后,我们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我站在村口木讷的看着灵车从我身边缓缓驶过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可是我没有听到。自此以后,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接到了这个电话,莫老大会跟我说什么?她想跟我说什么,是如往常样在电话里坏坏的笑说你快来你快来看我新认识的大帅哥还是只是,温柔的轻轻的对我说一句,亲爱的,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刷牙?我在电话里都闻见口臭了……可是在那天过去之后,我却无法亲口听她证实了。

莫老大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和一群朋友去海边游泳,深谙水性的她在水里游了几下就扑腾起来,远处的朋友不知道,以为她在开玩笑,等到发现情况不对想过去营救她时,一个巨浪扑过来,莫老大就消失在茫茫的海面上了。

大宝在那次地震中,被倾斜的屋梁砸中头部,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失血过多,不幸身亡。那个房屋,年久失修,本就荒废已久,所见之处,早已锈蚀斑斑,倾颓腐朽,经不起丝毫的晃动。几十年来它波澜不惊的伫立在那儿,没有人去管它,没想到大宝却不经意间靠近了它。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骄阳似火的炎夏,可是我在惋惜悲痛之余也有一些疑惑未解,在他被屋梁砸中的那一霎那缘何没有从他嘴里发出一点声音,虽然是不会说话,但是他在生命最后的一击时,就没能对这个世界有一丝呜咽,一丝控诉?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我现在才发现,知道那么多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莫老大啊莫老大,你真是百密一疏,你难道忘了,你的腿如果受凉会有痉挛的毛病。即使是在水里,也要带护腿宝。可是那天,你偏偏就忘带了。这是不是,命运开的一次血淋淋的玩笑呢?

还有你,子君,在我记忆中的你,只有十岁的年龄,每天晚上要在李老头的花生加工厂忙到很晚,你不停的剥花生,剥到指甲出血,剥到血肉模糊,只是为了挣那少到可怜的一点工钱,只是为了替你那嗜赌的父亲还债!那个李老头,五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我有时想到他看你的眼光,真的很为你担忧。你却每天早晨睁着通红的双眼来到我身边,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疼吗。你肩上的书包背带越来越长我都没有及时察觉到。子君,所有所有的这些事莎莎当然不会知道,所以她才会那样不理解你。

我看着你一路这样的走来,你最终选择了这样一份在世人眼里不被尊重的却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想,你究竟是为了金钱出卖了尊严,还是为生活出卖了爱情?

在奶奶的墓前,清理了杂草,特地上山摘了她喜欢的野花,满满的一小把,握在手里充盈饱满,心里有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于天地间静坐,清风拂面,松涛入耳,偶尔鸟语呢哝,我知道她此刻离我很近,彼此心里应是无限欢喜。

奶奶,子君,莎莎,大宝,莫老大,还有佩德叔,他们如同浮光掠影在我眼前一一闪过,一页又一页的人生,像在翻着一本厚重的书。成长的意义,就在于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走过的路,在时光的年轮里,咔嚓咔嚓,被定格成为刹那的美好。即使是刹那的美好,我们也该珍惜,不是吗。

而那些恐惧与哭泣,死亡和别离,都只是陈年旧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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