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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落花女

作者:阿静
2021-03-10 07:00



赵怀勤再次见到符灵时,依然是在一棵桐树下。

大雨连日不断,奕水自桐山流出,带着满山的落花,绕过那棵高大的桐树。树下躺着一位姑娘,腹部流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绿草,白色的桐花飘落,拂过她苍白的脸颊,盖住她的身子,仿佛洁白的殓衣。

赵怀勤瞳孔骤缩,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探她的鼻息。幸好,尚有气息,他立即将她抱起,直奔帮禾镇。



帮禾镇,田家医馆内,赵怀勤在庭内帮外公捣药,不时抬眸望向右侧紧闭的房门。田大夫看着他这做事不专心的外孙,经过他身边时,抬手就敲了他一个栗子。

“你认得那姑娘?”

赵怀勤点了点头,将捣好的药倒入旁边的木盒里,又听外公问:“怎么认识的?”

赵怀勤转身看见外公已躺在摇椅上,手持一小壶酒,慢悠悠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似是闲话家常,连他停顿了半晌不答也不追问,只是阖眼轻声道:“那姑娘是四年前来到帮禾镇的,有一身的好医术,好施善救人,是个好姑娘。可她无父无母,家族中更是无人。怀勤,你父母亲,尤其是你父亲,是不会同意你娶她的。”

赵怀勤又望了一眼一天一夜还未开的门,想到里面的人,想到她不辞而别便是四年,那夜他彻夜寻找,翻遍凌阳城也不见其踪影。没想到她竟是悄悄地来了帮禾镇。

想至此,赵怀勤心中的久别重逢之喜渐渐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复拿药放入舂里,赌气般闷闷道:“我这次只是路过救了她一回,再无别的……”

话音未落,传来“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赵怀勤抬眸看去,把话咽回去了。

双眼微眯的符灵依然穿着她爱的白衣,乌黑的发髻上不见任何装饰。而他曾送她一支刻着桐花的银簪,她也曾欢喜地将它时时戴在头上。



符灵终于从黑暗的混沌中醒来。

她甫一打开门,屋外的春阳骤然间袭满她的全身。她不得不侧脸微眯双眼,适应一下这雨后的阳光。

屋外站着无比熟悉的人,浸在浓郁的暖阳里。符灵常年黑沉沉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可也只是一瞬,便垂眸收起。

四年后重逢,俩人都不出声,院里静得只能听见微风吹过的声音。

突然有一妙龄女子惊慌跑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好了!不好了!爷爷,镇上有人死了!”田慧直直朝着摇椅上闭眼休息的田大夫喊,俏丽的圆脸满是惊怕。

田大夫行医多年,见过的死人多得很,听见孙女的话只是懒懒地睁开眼,斥责她:“多大的孩子了,怎还这么咋咋呼呼?”

田慧瞪大眼,跺着脚,急切道:“爷爷!死人的爹疯了,拿刀见人就砍,来到了咱们医馆大门闹事!成明哥哥被砍伤了!”

田慧口中的“死人”是前日被发现在奕水水尾处的张阿朗,身子都被水泡白了,心口处有明显的伤口,像是有人拿尖锐细长的利器刺中。但凶手至今未找到。

田大夫这才惊愣起身,快速起身前往医馆大门。



医馆大门,地上的血迹散发着难闻的腥味,被众人钳制住的张父趴在地上,犹在挣扎中,被血染红了的双眼狰狞地盯着人群。

田慧嘴里的成明哥哥正拿着从张父身上夺下来的菜刀,手臂上有道皮肉裂开的伤口,显然是方才被刀划伤的。

田慧杏眼含泪,惊慌失措地为他找药,符灵见此遂上前温声安慰她:“我帮你。”

田慧感激道:“谢谢。”

话音刚落,忽听张父骇人的怒吼:“还我儿命来!”

田慧被吓得身子颤了颤,见张父竟朝着她和成明这边直直盯来,猩红的双眼似要下一刻就要将她一口吞下。她害怕极了,几步快走到成明旁边,躲在他身后。

而刚走到田慧身侧的符灵抬眸与张父对上一眼,便把药给田慧,转身立在人后,忽然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立在她身边,声音很近,气息很暖:“别怕。”

半晌,符灵莫名松了一口气,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终于启唇说了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好。”



赵怀勤初见符灵时,是在帮禾镇传说里的禁地——桐山。彼时他十五岁,忽入桐山,见到桐树下的符灵。

月色皎洁,桐花零落,片片点点,漂浮在水上。水边的树下是单薄瘦削的符灵,衣服和头发皆是一团糟,洁白的脸上,犹见泪痕。她蜷缩在树根上,仿若找不到家的可怜人。

赵怀勤自己也是饥肠辘辘,在这深山里迷了路,心里也是害怕得很。但他看着可怜的小姑娘,却是忽生胆气和怜悯,上前蹲在她身前,温声安慰:“别怕,我带你一起回去。”

良久,小姑娘慢慢转过身,睁开哭红了的双眼,盯着他许久,声音嘶哑:“你迷路了?”

赵怀勤立即挺起胸脯,信誓旦旦:“但我很聪明,一定会找到回去的路。”他再次安慰她:“所以,你别怕,也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仍是盯着他,眼神幽深,却无恶意,半晌,她坐起身,道:“好。”

赵怀勤因为她的信任而欢喜,又因为下一刻她说的话而惊愣。

“我带你出去。”

符灵说罢,就起身走近水边,不疾不徐地开始整理微乱的衣裳和发髻,伸手探入水中,掬一捧水洗掉脸上的污垢。

山风飒飒,又落下一大片的桐花,覆盖水面。赵怀勤看到水上有鳞光闪烁,应是有鱼儿经过吧。

他瞧着月光下的符灵,不禁想起前几日无聊翻书看到的一则志怪:

“传张生月下信步,闻道旁有人悲泣声,因披槐树窥之,见一女白衣甚洁,貌美。其女向张生悲诉,曰:‘妾夫因家贫至无米饱腹,遂将妾卖与镇中员外。妾不从,夫怒殴妾身,疼痛不能忍,遂离家。’张生深感其悲,携其归家。经年,张生与女皆失了踪迹。

怪哉!子曰:‘妖惑人也。书生切记,守其心,勿中妖人之计。’”

赵怀勤从不信鬼神之说,所以月下山中的符灵不是什么妖,只是一个遭受了苦难而哭的可怜又善良的姑娘,他很想知道她遇到了何事,他会安慰她,让她忘掉那些不好的事。

只是,当时他没机会问。她送他出山后,家人见到他,便一齐涌上来担忧寻问,待他回过头时,她已不见了踪影。



再见到符灵时,他考中举人,意气风发,又遇见忘不掉的姑娘,自是欢喜无比。

母亲信佛,认为儿子考中有菩萨相助之功,便带他去白云寺拜谢菩萨。拜过之后,母亲顺便拜访相交多年的静宁师太。

而师太身边多了一位姑娘,便是符灵。

欢喜之余,赵怀勤问她为何到凌阳城?为何会在静宁师太的身边?

她只简单说是生母与静宁师太是故交,母亡,便来投奔师太。

那时节,他常陪母亲进庙拜佛,望一眼佛后的姑娘。在佛眼慈祥注视下,她细心擦拭佛坐的金身莲花。她说她吃住皆在这里,总要做些事。

差事之外,她便安静地研读医书。庙里的医书不够了,他便搜寻些新的书籍与她看;书中遇到晦涩难懂的字和句子,他便乐颠颠地上前为她解惑。

后来,母亲每回拜访静宁师太时,总要说起符灵与佛的缘分之事,说她待佛虔诚,定是与佛有缘。

静宁师太闻言怔了怔,眼望着窗外飘忽不定的云,喃喃道:“但愿吧。”

有日午时浅眠,他隐隐听见外间的话语声。

“娘,我把夫人要送给符姑娘削发为尼的礼品给能丢了,可怎生是好?”

只听到这一句,他便睡不着了,凉风一吹,全身骤然发冷。他急忙跑去问母亲。

那时母亲只闲闲靠着椅背,语重心长道:“怀勤,你的心思娘知道,可你也要清楚,符姑娘是不可能成为赵家媳,你父亲绝不肯同意。你将来是要上京赶考的,他要你将来娶个家世好的姑娘,对你仕途有利。可符姑娘,她不是良配。”

母亲举杯抿了口茶,继续道:“况且,我瞧这一场缘怕是你一头热,符姑娘不见得对你有意。”

她怎么可能对他无意呢?犹记得花朝之夜,他们相伴立于河边,看河上繁复美丽的花灯。人群忽然起骚动,他抓住她的手,护着她,两手牵着,直至灯火阑珊,也舍不得分开。他明明看到了她脸上的绯红。

他送她桐花银簪,她也接了,常年紧抿的嘴角也在那时轻轻扬起。

赵怀勤不信母亲的话,策马进庙,搜寻良久,终在后山的水边找到她。

她蹲在水边,双手探进水里,双眼盯着水里,眉头紧紧皱着,有微茫的光从水里穿透出来。她听到脚步声,立即起身,惊慌失措地将手背在身后。

彼时赵怀勤没心思注意到这些,没发觉那奇异的光与初见时的鳞光一般无二。他只满心满眼都是她,迫切地想要得到个确切的答案。

他牢牢盯着她,微喘道:“灵儿,你不要削发,好不好?”

她微愣,随后淡定道:“好。”

赵怀勤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下来,扬起嘴角,清亮的双眼凝视着她,柔声问道:“那你……那你做我的妻,好不好?”问到后面,语气带了小心翼翼的忐忑和期待。

似是过了许久,又仿佛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身前的姑娘双眼似有水光,可她竟是对他说:“不好。”

赵怀勤眼里的笑意顿时消散,秋末的风真冷,吹走他全部的欢喜。

可他不敢问她为何不愿,心中怕母亲说的话成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默然独坐窗前,屋里只闻窗前枯叶落下的细微声响。

一夜不眠,他想了许久,觉得符灵应是忌惮赵家威严,不敢忤逆他的父母。他便想,他要变得更强大,以此向父亲证明,他不需妻族之力,便可直霄云上,可以娶他喜欢的女子。

可还未等他证明,便惊闻静宁师太圆寂的噩耗,而符灵就像一阵烟般消失了。

山野茫茫,初雪随风而落,他策马找了三天三夜,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曾以为再也找不到她了。



赵怀勤既气她的不告而别,又喜如今的久别重逢,心里颇是别扭。但与她相逢,见她这么乖地应了声“好”,心里的别扭顿时消散,反正以后他看牢她就是。

因张父疯魔乱砍人之事,田家医馆忙碌起来,符灵遂留在这里帮忙。

赵怀勤常跟随左右,直到符灵发觉熬药越来越不方便时,不得不出言道:“赵公子,你没其它事可做吗?”

赵怀勤微愣,干笑几声,退后站在门口看着她。

饶是思念再深,符灵也不是很习惯被这般凝视,遂抬眸看向他,半晌不说话。

赵怀勤先是欢喜得耳根发烫,后看到她不言不语,只幽幽地盯着自己,遂有些心慌地问:“怎么了?”

符灵收回目光,执扇朝着药炉扇:“你为何会来到帮禾镇?”其实她是想知道他发生了何事?以致至今没个官身。她记得赵夫人说他读书很厉害的,一路考上举人皆是头名。

赵怀勤闻言怔忪地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垂眸不语。

符灵感受到他明显的落寞,遂开解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这几年考不中应是一时的不顺,待休息完这一段时日,再去考,必会中的。”

药味开始弥漫整个屋子,符灵拿过一块湿布,执药壶倒出药汁,清凌凌的水声中,她听到赵怀勤轻轻开口:“不是的,而是我受朝中党争影响,被贬为林靖县的县令,下月便要去那里。如今只是遵母亲之命,接外公去凌阳城。”

他语气还是郁郁的,符灵想了想,劝他道:“很好啊,一方父母官,任重道远。”顿了顿,她搜刮出肚子里仅会的几句高深的话:“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是你以前与我说过的书本上的话,难不成仅仅因为这一时的挫折而忘了你的志向吗?”

“不管在哪里任职,都是重任,也没什么可失落的,只需谨守本心便可。”

正想着,忽有暖意扑到她脸上,赵怀勤凑近她,眼里眉梢皆是笑意:“原来灵儿把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啊。”

符灵脸颊微红,慌忙转身,端起药便匆匆离去。身后传来赵怀勤爽朗的笑声。她脚步微顿,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



翌日晌午,火热的太阳照得人疲倦烦躁。

田家医馆前忽然来了一群捕快,说要押成明进县衙问话。成明是杀害张阿朗的凶手的消息便在帮禾镇不胫而走。

赵怀勤陪符灵采药归来,刚听闻此事,就碰见田慧在医馆门口与俩妇人争论。

“成明哥哥绝不是凶手!”

“怎不是!张阿朗失踪那日,陈银匠明明看见成明慌里慌张地出现在奕水边,手上还有血。”

“陈银匠还说啊,成明怀里紧紧裹着一样东西,不让人瞧一眼,怕那是害人的利器吧。”

“哎,我想起张父拿刀砍人那日,不就朝着成明狠狠地瞪着吗?”

“对啊,兴许张父早就知道凶手是成明了。”

俩妇人一人一句,嘴皮子极其利索,田慧急得双眼通红,微微泛了泪光。偏偏她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自幼身患顽疾,好的时候瞧着跟旁人无异,可犯病的时候就会突然晕倒,不省人事。就连爷爷也无法辨清病因。

张阿朗出事的时候,她又犯病了,睡在屋里,完全不知那几日成明哥哥在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成明确实不是凶手。”

田慧和俩妇人同时转头望向符灵,只见她上前几步,对着田慧说:“那时,你昏睡了整整七天,他担心极了,遂来找我。”

“我熬好了药,让他赶紧拿回去给你喝,但药需得趁热服下,可那日下着雨,他不得不将滚烫的药罐紧紧捂在心口,一路跑回去。”

田慧听完,眼里憋了许久的泪落了下来,心里暗松一口气。

可又有一妇人不解问道:“可他手腕上的血作何解释?”

田慧心又提起来,期待地看着符灵,却看到她眉间轻蹙,踟蹰了下,方才支吾道:“那是因为有味药材极其珍贵,只在……桐山之上才有。他偷偷去了……桐山。”

这时,田慧和俩妇人都惊瞪了眼,脸色微白。那是帮禾镇的禁地,除了大祭司,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出。他们生来便遵守着这样的规矩,谁知成明竟去了那里。

符灵说完便垂下了眼,似乎自己做了错事。

一旁的赵怀勤则是疑窦丛生,既是人人闻言丧胆的禁地,可她怎会少时便如此熟悉那里。



成明被押了近乎半月,田慧担心得日渐憔悴,田大夫也是长吁短叹。他不得不跟同样是官的外孙问些情况。

翌日,赵怀勤的人来报,成明在狱中拒不认罪,县官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正巧这时,帮禾镇忽然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张父,也是被人在奕水水尾处发现尸体。

那就奇了,成明被关在牢中,又如何能杀人呢?

隔日,成明被释放。田慧终于展露笑颜,与田大夫一同迎接成明归来。

田家医馆总算恢复一丝喜意,厨房早备好了饭菜和好酒。田大夫唤众人坐下时,外面突然就慌忙地跑来了一个老头。

“田大夫,不好了,大祭司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他吧。”那老头急切的语调里带着隐隐的哭腔。

田大夫闻言脸色霎白,立即带着药箱跟那老头出门。符灵也立马起身,紧随其后,赵怀勤见状也是赶忙跟上。

即将到大祭司住处时 ,赵怀勤和符灵一行人碰到了一群官差,他们处理尸体,挨家挨户搜查,自然也将他们喊住。

其中有一中年官差认得赵怀勤,恭敬地上前问候:“见过公子,大人让属下带话来,说是您上任之期将至,还是快些带田大夫进城。”

赵怀勤不得不停下,拱手谢道:“劳烦陈叔带话来,我即日便启程。”

陈叔笑笑,目光转向赵怀勤身后侧的白衣女子,好奇问道:“这是?”

赵怀勤忙答道:“昔日同窗之妹,身怀医术,之前帮了医馆不少忙。”他暂时还不能让父亲知道他与符灵的事,就是怕父亲插手生乱。

符灵对着陈叔福了福身,嘴角微微扯起,低眸沉静地立在赵怀勤身后。

寒暄完,赵怀勤一行人就来到了大祭司家里。

赵怀勤也知晓这大祭司是外公的远亲,只是大祭司好独处,终生不婚,不常与人来往,故而他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

传闻中犹如神圣的大祭司却像一个即将枯死的老木,顽疾缠身,只能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但外公却说,他不是顽疾缠身,而是故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大祭司不想活着。

赵怀勤问其原由,外公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嘱咐他:“好生照料他吧,今夜怕是他最后一夜了。”

晚间,赵怀勤和符灵留在了大祭司家里,稍后,田慧和成明也来了。

夜半子时,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是叫他们快去歇息,不必守着他了。

田慧不肯,从小她便觉得自己这位长辈很厉害,博学多通,温和儒雅,对晚辈很是亲切,她幼时便很缠人,更喜欢缠他。如今他这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如何放心去歇息。

赵怀勤和成明也是没动。

不过,赵怀勤看着灯火阴影里的符灵,担忧地蹙了蹙眉。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看得清她为了赶走睡意而紧紧握着的手,右手指甲因用力掐着掌心的肉而泛白,她自踏入这屋里就没说过一句话,他想她应是累了。

赵怀勤靠近她,倾身附耳,小声道:“灵儿,你去休息吧。”

符灵回神:“啊?”

“你累了,快去休息。”赵怀勤听她这带着迷糊而飘忽的语气,伸手牵过她紧握的双拳,更加确定她是累得很了,便更不许她强撑。她先前在医馆帮忙,脸色都变得差了。

符灵听他的话,沉吟半晌,起身离开了,但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又来了,和府里的一位老婆子端着清淡小粥而来。

符灵轻放案板,小声劝道:“听这位婆婆说大祭司素来疼爱晚辈,更是不喜旁人因他而受累,我瞧你们自来这里都不曾进食,便让她帮忙,匆匆熬了粥,你们快些吃吧。”

老婆子也是在旁附和劝着。

床上的大祭司闻言也是费力地出声道:“吃吧,吃吧。”声音极淡,像飘忽的风。

他们便也不推辞,简单地吃了几口。符灵和老婆子收拾碗碟,一同下去了。

赵怀勤不知是什么回事,困意骤然袭来,他望着符灵离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白衣蹁跹,夜色浓郁,衣袂随冷风扬起,飘忽难定。

困意越来越汹涌,他根本抵抗不了,上半身无力倒在桌上,眼皮似千斤重,耳侧传来两声“咚”,田慧和成明也同他一样睡倒了。



帮禾镇为何会有大祭司?因为遥远的一个传说。

“从前没有水,金乌常挂枝头,地上的影子不动了;

从前没有时间,记忆混沌,万物发出腐烂的腥臭;

世上只剩一个人了,她身着白色的殓衣,等待死亡;

她没有死,她成了龙神的新娘;

他们在桐树下相认,在桐山上成亲。

金乌飞走了,雨水倾泻;

世上的人又多了。”

符灵漠然地坐在一棵桐树下,缓缓唱着帮禾镇流传下来的遥远歌谣。

桐山上皆是绽放桐花的树,花纷纷扬扬而落,山中有巨大的山洞,奕水从里面流出。洁白的桐花随水飘飘荡荡地流向远处。

符灵望着前方山门紧闭的洞又唱了一遍,这是一首关于龙神施雨拯救世人的歌谣,是帮禾镇害死她母亲的证据。

符灵转眼看着身侧的大祭司,他靠着树身,面色安静祥和,不因被挟持至此而有一丝的惊慌。

良久,符灵幽深无波的眼慢慢地蓄起了浓浓的恨意,她站起身,手指着身后的山洞,盯着树下的大祭司,寒声道:“我带你来见她了。她在凌阳城的庙里那么想你,想得不顾危险只身赶来帮禾镇只为与你见面,被你们抓住,绑着推入这山洞里。我想,我作为女儿,总得完成她的心愿。”

桐山的花又落了,花下就是巨大的坟墓,她母亲的坟墓,更多姑娘的坟墓。

为了荒唐的传说,愚昧的人们将美丽的姑娘打扮成最圣洁的新娘,将她们推入那黑暗的山洞里。

只是渐渐地,镇上的人们不再肯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龙神的新娘。



而她的母亲符青宁就在那时突然出现在帮禾镇里,无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那是个很美的姑娘,一双眼总是弯起来笑着,一身素白衣,常出现在有病人的家里,救活了许多被顽疾缠身的人。

符青宁还亲自熬药,只是当人问她药方时,她却笑着说机密不可传。

这样美丽又心善的姑娘自是引来了镇上少年的注意。年轻的大祭司便是其中一位,符青宁也喜欢上了这样温文尔雅的少年。

静宁师太跟她说起母亲的往事时,总是叹了又叹,道:“要是你母亲不喜欢他该多好,要是你母亲不管帮禾镇的烂事该多好。”

是的,她的母亲心善,总爱管闲事,自从知晓帮禾镇送姑娘给龙神的陋习时,便到处说龙神不需要凡间的女子,神啊,慈悲为怀,怎舍得让自己保佑下的凡人受苦呢!

眼看就要劝说成功了,大祭司的父亲却急了。要是人们不相信神娶凡间新娘的故事,那时尚是大祭司的他如何从这些愚民手中捞好处。

恰逢那时帮禾镇突遭旱灾,日子渐渐变得无望。

那段时日,符青宁却不常出现,等再次出现的时候,大家发现她病了,脸色变差了许多,身子也变得很虚弱。

大祭司的父亲便趁着这时候出言惑众,说要送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给龙神,才能请得龙神大人降雨。

后来,是大祭司将神志不清的符青宁抱到了凌阳城的静宁师太身边藏着。符青宁以前告诉过他,她有一个在白云寺的好友。

只是符青宁不见好,因为她怀了孕,而这胎不是大祭司的,是她在帮禾镇养病时被无耻的张阿朗强占而怀的。

符青宁终日郁郁寡欢,恍恍惚惚。那段时日,大祭司也不曾来过,直到她生下孩子,孩子长到三岁半。大祭司的书信终于来了,说他被父亲囚禁在屋里,已经三年多不曾见过日光了,不曾见过她,思念甚重。

符青宁死水一般的眼终于有了生气,那日的阳光很明媚,那是符灵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颜,第一次听到母亲喊她“灵儿”,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怀抱。

符青宁决意回帮禾镇救大祭司的清晨,符灵哭了很久,眼睛发红,声音嘶哑,也唤不回她。她知道,母亲其实是不喜欢她的。可她,真的真的很想有个母亲。

一天一夜过去了,符灵坐在庙里的门槛上,不理逗弄她的香客,眼睛一直望着远处。

后来静宁师太也不放心,遂带着她一同去帮禾镇探其究竟。

可她们来晚了,愚昧恶毒的人们一齐用力推着那笨重的山门,关得紧紧的。那日的雨很大,她的泪水不停流着,嘴巴被静宁师太紧紧捂着,就怕那些恶魔发现她们。

后来符灵就去凌阳城的官衙报案,可那时赵怀勤的父亲刚上任,根本不想多惹是非。帮禾镇虽是一个镇,却有许多恶徒,黑恶势力甚至漫延到了凌阳城。

符灵年年都要偷偷来桐山,徒劳地挖着土,搬石头,企图挖出一个地洞,救出母亲。可她都流了满手的血,也不见土少一点,石头少一点。

她没有母亲了。她只是一个不该存在这世上的孽种。

她的母亲,在清醒的那一刻,终于给她属于母亲的温暖,却被他们斩掉了她所有的希望。



欺侮母亲的张阿朗,诱骗母亲入陷阱的大祭司,推母亲进洞的张父……



她恨这些人,恨帮禾镇!十岁那晚,她只想死在桐山。只是,一个如月般清朗的少年来到她面前,不厌其烦地开解泪眼朦胧的她。这才使她多活了四年。

可是,也只能是四年了。她近日发现,身上奇怪的鳞片越来越多,常常会无故晕倒,体内总有一股不明的气在横冲直撞。不定哪一日,她突然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因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报仇。所以她把张阿朗杀和张父杀了。

那日下雨,她本想进桐山看母亲,恰巧碰上醉酒的张阿朗。

他乍然迎面看见她,一时傻了眼,随即一脸淫笑着走向她,嘴里喊着她母亲的名字,说着恶心的下流话。

雨天路滑,他不慎滑倒,眼看就要撞向自己,符灵瞬间拔出发髻上的银簪,刺向他的心口,血霎时流出来。

张阿朗圆睁一双可怕的眼睛,脸霎时扭曲,猛地拔出簪子欲想刺向她。符灵吃力地两手握住簪子,又反向刺向他的心口。血流得太快太多,他已没有了力气。符灵稍稍一推,他就直直倒向了河里。

只是可惜,那簪子是赵怀勤送她的,她一直珍藏至今,如今沾了污垢,她不得不也将它扔进了水里。

不料却被成明看见了。她心慌得很,却强装镇定,沾了血的眼阴沉地盯着他:“我有法子救你的心上人,但你要忘了今天看见的事情。”

她不想杀人灭口,只因为成明的母亲曾帮过她的母亲,也是成明的母亲在看到她一个小孩子失魂落魄地走在大雨天里,担忧地跑上前为她挡雨,还给了她包子吃。

幸好成明是个情深之人,自伤其手作证。

符灵遂带他回屋,让他在屋外等着,她关紧门,从自己心口拔了一片鳞,融入药汤中,让他趁热带回去。

在家稍作休息,符灵想起还未祭拜母亲,便不顾心口的伤势,冒雨前去。她心口的伤势无药可治,只需睡一日便好,可是,那日是母亲的生辰,她不想错过。

红色的血自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她撑着疼痛走向桐山,倒在山脚下的一棵桐树下。

醒来后,见到的便是四年不见的赵怀勤。少年长大成人,更好看了,一如既往地温和心善。

而张父,则是她从医馆回来之时,意外碰上的。他与他儿子一样,皆是该死。



他突然出现,将她压倒在地上,浑身是令人作呕的酒意。他边骂她贱人,骂她母亲贱人,惋惜着当年竟是只让他儿子得逞了,边粗暴拉扯她的衣物。

符灵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将他一把推开。霎时间,只见张父像一滩烂泥撞倒在远处的篱笆下。

符灵来不及想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力气,紧绷着一根心弦,拖着他尸体,扔进了奕水。

十一

符灵像发泄一般,将这些事说与眼前的人听。

“你终于也要死了,也省得我动手。”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悲哀地叹着:“我这双手啊,已沾了很恶心的血了。”

树下的大祭司嘴唇开始蠕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可他却无力说出来。

“在那儿!”有人大喊道。

符灵一惊,闻声望去,远处一群人乌央央的,急切地朝着这里跑来。

她急忙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块,抵着大祭司的喉间,双眼紧紧盯着渐渐逼近的人群。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一会儿赵怀勤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盯着她,有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符灵心一颤,悲凉感瞬间弥漫全身,她这般难看的模样终究还是被他瞧见了。

陈叔身为官差,试图开始劝符灵放下屠刀,威严的声音响彻四周。要不是陈银匠说符灵在张阿朗死后,曾在他那处定制一支银簪,要不是昨晚大祭司家里的所有人都中了迷药,他压根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帮禾镇心中是个菩萨似的人,背后藏着恶魔呢。

此时的符灵勾起嘴角,绝望地笑着。她样貌像极了她的母亲,眉目如画,气质超凡脱俗,不似凡间人,此番笑起来竟添了一丝凄美的妖艳。

她笑着笑着,状似癫狂,眼中有泪。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骤然动身,把大祭司拖近水边高崖上。

大祭司就是帮禾镇人的神明。神明被毁,他们就要为神明讨伐。众人一齐上前就要抓住符灵。突然,一道人影似箭一般冲上去,挡住了前进的人们,紧紧握着符灵的手腕。

高崖边大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赵怀勤幽深的双眼紧紧盯着她,小心地求着:“灵儿,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所以,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好不好?”若她真的杀了大祭司,那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这次符灵静默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绝望,良久,她都只是看着他,不作一语。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怀勤警惕地转身,见帮禾镇的男人们欲上来抓符灵,遂立即展开双臂,站在符灵的面前,呈保护之态,劝说道:“各位冷静!她即使有错,也该交给官府……”

可众人怎会轻易听他的话,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疾速上前架走他,其他男子则走向符灵。

陈叔见被众人压制在地上挣扎的赵怀勤,心下一惊,立即带兄弟几个将之解救出来。

赵怀勤一得解脱,便毫不犹豫地冲向符灵,与符灵身边的几个男子发生冲突。冲撞拉扯中,有一男子恼火,用力一推,赵怀勤一个脚滑,向崖边倒去。

一瓣桐花拂过符灵脸颊,又随着她心爱的人落进了水流急湍的奕水。

符灵脑子霎时空白,双眼发红,崩溃悲吟。那几个男子也是惊得瞪大双眼,钳制着符灵的双手松了。

符灵挣脱开来,疾速跑向崖边,急急扑向赵怀勤落下的方向。她妄想着抓住他,正如她曾经妄想忘掉一切仇恨,奔向深不可测的深渊,与他一同落入汹涌的深水。

十二

那晚,符灵将张父的尸体投入奕水后,急忙忙地赶回家,却看到了门外的赵怀勤。

她那一颗因害怕而跳得不停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不少。她匆匆整理凌乱的衣物和发髻,情不自禁地喊着他的名字,以此求得心安。

“赵公子。”

赵怀勤骤然转身,看见她站在桐树下,情不自禁大步上前,牢牢将她拥在怀里。

那是时隔四年的第一个拥抱,符灵贪婪地俯进他温暖的怀里。

良久,赵怀勤在她耳侧问道:“你去哪儿了?”语气犹有后怕。

符灵不知他在怕什么,正要问他遇到了何事,却见他忽然松开她,握着她的双手,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有污垢,衣裳凌乱,领口处竟有棉丝露出来,像是被人撕扯过,她的发髻也有些乱。

赵怀勤担忧又急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话音刚落,他察觉手摸到黏黏的液体,举起一看,竟是她指尖流出的血。

他将她拉进她的家里,帮她清洗伤口,小心上药:“可是遇到何事?”

符灵目光微闪,轻声道:“只是路滑,不慎滑倒了,幸得抓住一旁的荆棘才不至掉进水里。”

赵怀勤顿了顿,抬眸凝视着她,坚定道:“以后我得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才行,你往后不准离开我的身边,好不好?”

符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知道,每每他这般深情地望着她时,她心跳得有多快,又有多么舍不得这世间,舍不得这个人。

符灵总是幽幽的双眼有了些许水光,素来清冷的脸扬起笑意,温软的声音终于响起:“好。”

赵怀勤笑了笑,继续帮她上药,只是神情闪过一丝失落。

她不忍看他这般神情,鬼使神差地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仍皱着的眉尖。他愣了,抬眸看她。

符灵笑了,俯身贴近他的耳侧,轻轻道:“公子,我思念你。”

这难捱的四年,她无不思念着他。她明明她命不久矣,却因思念太甚而舍不得再将他推走。她是个自私的人,临死前还要对他表明心意,贪恋他的温柔眉眼,贪恋他的怀抱。

赵怀勤闻言脸上的失落顿时消散,紧接而来的是满心的欢喜,他复又拥她入怀,抱了许久。

十三

陈叔沉痛地跪在崖边,随后赶来的田大夫一张老眼流出了泪水,盯着河水旋涡处,不断喊着外孙的名字。

躺倒在地上的大祭司却是突然清醒了,嘴巴能动了。他慢慢朝崖边爬着,口中喃喃,似在极力证明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骗青宁。”是他父亲伪造他书信骗了他深爱的人。

他急切地朝着崖边爬。他这一生懦弱无能,痛苦不堪,被父亲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屋里,连累爱人被害,一日日求死,却被家人用药吊着命。

可他爬不动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他在笑帮禾镇的人自诩尊敬神明,可到头来,将神明残害的恰恰正是他们。

其实他认识青宁比镇上任何一人都要早。少时贪玩,加之不喜父亲处世的品性,他常自己跑出帮禾镇。某日,他在一个树林里迷了路,他越走越深,渐渐地开始怕了。

他在树上做了记号,换个方向继续走,终于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是鲜花盛开的草原,碧绿的草地上盘卧着一条白龙。

那正是青宁,她被惊醒,笑着调侃他是进了她的阵法,所以才失了归路。然后,她便带他走出了树林。

她首次来到凡间,对一切都好奇得很。她心善,用自己的鳞片熬药救治得了顽疾的人。

她听闻帮禾镇的荒唐传说,遂来到此处欲纠正人们的荒唐想法。可谁料,旱灾至,她急忙化龙飞向天庭,为帮禾镇求情。天庭不允,她便违天规私自降雨,被施以极刑,法力被禁,身子变得虚弱。

可就是这样心善的龙,却被她保护的人残害。

大祭司不动了,等人发现时,他一点气息都没了。

帮禾镇的人死得太多了。人们开始沉默。

十四

这时,寂静的桐山突然扬起飓风,人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天上黑云集聚,厚厚的云层间忽然闪现刺眼的闪电,半晌,空中响起震天响的雷声。

满山所有的桐花被风吹落,肆意飞舞,纷纷落进湍急的水面。忽然,水面的旋涡疾速涌动,本是盯着水面的田大夫和陈叔看见旋涡处出现了银色的光,继而一条巨龙缓缓盘旋而上。

刹那间,一条白龙冲出水面,高大无比,遮天蔽日。崖边的人皆被冰凉的水渐湿了。

陈叔赶忙扶田大夫向后退,俩人惊异地望着头顶上巨大的白龙,龙背上躺着一个人。

帮禾镇的人虽说敬龙,可也怕龙,一个个都脸色发白地向后退老远。

白龙小心翼翼俯于地面,龙背上的人缓缓滑下,倒在地上。

田大夫眨了眨泪眼,发现那竟是他的外孙。他心中大喜,和陈叔急步向前将人抱起。

白龙转身飞向桐山深处,龙尾扫尽里面的山洞,洞里是森森白骨。

白龙仰头长啸,悲吟响彻天地。

它转而掉头,怒视跪拜的凡人,张开大口就要冲向地面。随即一道天雷降下,阻止了它。

白龙顿住,不甘心地怒作雷声,离去前转身看了眼地上的赵怀瑾,龙眼含泪,化作雨水,倾洒在这片土地上。又一道天雷响起,它不得不直飞冲天,渐渐地消失在云层里。

后记

永宁末年,赵太傅年老辞官,随弟归乡,太子泣而相送。至奕水,水忽涌动,水中有一女子,白衣胜雪,凌波而来,拜曰:“愿得一人为夫。”众人大惧,唯太傅请行。弟不舍,太傅劝曰:“吾与此女相识,此番而去是吾之愿,吾之喜。”太傅信步踏去,入水不溺,顷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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