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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落花

作者:桃夭
2021-03-11 08:00

我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

父皇年近三十才有了我这一个公主,自然是对我宝贝的紧。记得幼时依偎在父皇的怀里,他慈爱的看着我,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会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父皇这个人呢,什么都好,可就是太仁慈了,仁慈的都不像一个帝王了。父皇性情宽厚,不喜奢华,还能极力的约束自己,对待臣子侍从极为宽厚。听母妃说有个大臣屡次犯颜直谏,甚至唾沫都飞溅到父皇脸上了,但父皇镜一面用衣袖擦脸一面还接受大臣的建议,未予怪罪。我觉得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就只让我父皇了。
我的母妃是贤妃苗氏,是个温柔端庄的美人。皇后娘娘也是为端庄心善的人。许是父皇本人就是位大善人,所以他后宫的嫔妃呢,个个都是温柔端庄的,除了那位张贵妃。

我幼时曾见过张贵妃,她的确很美,她不同于母妃不同于皇后娘娘她美得明媚有活力,甚至有几分孩子气。也许父皇就是喜她这一点,要不是她总跟皇后娘娘过不去,其实我还挺喜欢她这般的女子的。这后宫里一点都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皇家后宫都是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
话本是阿离为我寻来的,阿离是我宫里的内侍,他比我大一些。我记得从幼时起他就在我身边陪着我了。他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眼睛就像月牙一般。
我想要什么,阿离都能替我寻来。记得有一次张贵妃对皇后娘娘不敬,我实在气不过,回了张贵妃几句,被父皇知道了对我好一阵责骂。我都气哭了,父皇变了!只稀罕张贵妃!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管了!阿离也不知从哪里找到几本画本子,他将话本递到我面前。我看了看讲的是有一只狐狸精,变成女子进宫迷惑帝王的故事。
我只将张贵妃的形象带入了狐狸精,恨不得将她骂上一百来遍。阿离见我不生气了,便又递上了一颗糖来,我将糖塞进嘴里,很甜很甜。
“阿离,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啊,你可要一辈子陪着我。”
阿离笑着点点头。月牙般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
阿离的话很少,年纪没多大,但办事却很沉稳。在我看来,不管多难的事,他都能做得很好,连母妃都夸赞他,有阿离在我身边照顾我,母妃很放心。
我想是阿离在我身边我才很安心。从我有意识起身边就有了阿离,我开心或痛苦时都是阿离在陪着我。他总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在我身边。
我问他为何叫阿离,离字寓意并不好。阿离说他幼时就被父母送入宫中净身做了内侍。他的家人亲情都已离他而去了,取名为阿离最为合适。
他说这话时仍是笑着,眼睛笑成月牙般的形状。我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我有父皇母妃的疼爱享受着公主的尊荣,可阿离又有什么呢?不,阿离有我。他会一辈子陪着我,我也会一辈子陪着他。
父皇的年纪也大了,大概是人老了都会看重亲情吧。我知道有些事一直压在父皇心里。已故刘太后不是父皇的生母,太后身边的宫女李氏才是父皇的生母。
在我看来,太后娘娘公正严明杀伐,果断与这般仁慈的父皇一点都不像母子。父皇觉得愧对生母李氏变在民间寻了李氏的家人。
李氏的哥哥也去世,只留下儿子李蒙和李蒙的母亲杨氏。封了李蒙为国舅。杨氏为国夫人。
那位李蒙我应该尊称一声表叔。我见过他,长得很憨厚,为人也忠厚老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只是他的母亲杨氏,实在是一粗俗之人。我曾瞧见杨氏偷偷地将吉服上的金珠扣下来。父皇对待宫人从不大声呵斥,可杨氏却仗着是父皇母哥哥的夫人大声呵斥宫人。说的都是市井里的无比粗俗的话。
宫人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不好与她计较。我曾偷偷与阿离说父皇为人宽厚,长得也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的,怎么会有李蒙母子那般的亲戚。
阿离仍是微笑着。他说父皇是从小长在宫中由刘太后抚养长大学的都是治国之道,自然不同于市井长成的。他还说哪怕杨氏在不堪,我也得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多多忍让。毕竟杨氏他们也不多进宫又不用一辈子见到他们。
阿离不愧是最懂我的人,几句话就让我心中的不快散去。我也知道父皇是觉得愧对生母。极力想补偿李氏族人。
父皇子嗣凋零除了我只有几位年幼的公主,不得已从宗至里过继一位聪明伶俐男孩儿在宫里养着。
今日是中秋节,父皇在宫中办了酒宴,有宫中妃嫔公主们,还有杨氏母子。
我一听到杨氏母子也要来,我当时就不想去了。很是受不了杨氏那粗鄙的做派。宫人替我梳妆时,我仍是皱着脸。阿离见了笑着摇头,他说,在宴会结束后去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糖葫芦。
没想到在这场宴会后,我与阿离就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宴会中我惊慌不解地看着父皇。父皇说要把我嫁给李蒙,和李氏一族亲上加亲,光耀李氏门楣。
我一时无措地环顾众人。皇后娘娘仍是面无表情的端坐在上方。母妃不忍的看着我,张贵妃面带嘲讽的看着欣喜若狂的杨氏。我看着杨氏那眉开眼笑的表情,那一幅世俗精明的样子着实令我生厌。那李蒙仍是老实的坐着,可我却看出他眼前耳尖红了。
不!我不愿意嫁给李蒙!李蒙那般呆闷的性子,我实在是不喜欢。我想着就算要嫁人,我只想嫁给阿离那般的人。我甚至想过一辈子不嫁人老死宫中也无妨,只要让阿离陪着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公主殿中的,我有一大堆拒绝的话,可看到父皇年纪已经大了,父皇老了,身体也有着不大不小的病,他想照顾生母的族人。
而公主的驸马,只想尊荣并无实权,很适合憨厚的李蒙。可父皇从未问过我的想法。
母妃等人想来劝我,我拒绝了。我只想见阿离他出宫去给我买糖葫芦了。他现在一定回公主殿中了,我要赶紧回去吃阿离给我买了糖葫芦。
我回到公主殿里,没有看到糖葫芦,也没有阿离。
我令众宫人退下,我只想自己呆会儿。
外面开始下雨了,风露沾衣,寒意浸骨,我独自落泪,双肩轻轻颤抖,压抑着啜泣声。
有人将袖子伸到我眼前,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珠,我知道是阿离。我去赌气的背过身去不看他,谁让他回来的这般晚,我没见到他,我一点也不开心。
阿离又将糖葫芦递到我面前,我气呼呼地拿起糖葫芦就咬。糖葫芦还是和以前的一般甜,可是我却尝不住从前那般的味道了。
“阿离,父皇要将我许给李蒙,李蒙的母亲杨氏是那般的粗俗,我一想到我后半生要与他们这样的人相处,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父皇年纪这般大了,父皇想补偿他的生母给李氏一族脸面,我拒绝不了。阿离,你说怎么办呀,你会陪着我的吧。”
我哽咽的说着,我不知道阿离此刻是什么表情,我感觉他站在我身后,有暖意从我身后传来。
“公主。阿离总会陪着公主的。”
“阿离,你抱抱我,我好冷。”
我感觉阿离渐渐拥紧了我,我依偎在他胸前,聆听折阿离的心跳声。安宁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父皇便下了圣旨封我为楚国公主,半月后出嫁。公主府建在城东。
圣旨下了后,李蒙母子便时常进宫了,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他们。我想日后在公主府里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李蒙要纳妾什么的都与我无关。许是我每次都不愿见李蒙,杨氏不乐意了,母妃只得好言相劝,赏赐些金银珠宝,杨氏才作罢。
我真是极讨厌杨氏,每次进宫总得从母妃那得到些什么,才欢天喜地的回了李府。李蒙总是耷拉着脑袋没有丝毫主见的跟在杨氏身后。
母妃也和我说过李蒙这人是很忠厚老实,可杨氏精明市侩。让我日后在公主府内不用像寻常儿媳般伺候婆母,只得拿出公主的威仪。天家公主,怎可像一市井妇人低头。
可我忘了,这个年代礼法大于天,连父皇宠爱张贵妃都屡遭言官上诉,遭受非议。连父皇都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是我呢。
阿离给我找来了一盆梅花,我瞧着那梅花枝光秃秃的,现在还没到梅花开的季节,阿离只是笑着给梅花浇水。
“公主得了这梅花便可日日关注着这梅花长得如何,是否开花了,是否干枯了,这样就不会被别的事烦心了。”
阿离仍是淡淡的笑着,我摸着光秃秃的梅花枝,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嘉佑二年九月,是我出嫁的日子。
母妃亲自为我画上盛妆,一笔一笔勾勒出精致的妆容。眉间加一朵精心攒成的云母珠花子,戴上四凤冠,仅头部的装饰就花费了两个时辰,母妃用了不少心思来掩盖我眼周的红肿。
戴着沉重的凤冠穿上多层礼服,我只觉得这些将我束缚的举步维艰,这些都太沉重了。
母妃心疼的看着我,我目光掠过众宫人,搜寻到阿离。阿离目光柔柔的望着我。我顿时就心安了,阿离啊,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心了。
诸多礼节后,我乘坐在马车里,整个车身金碧辉煌,精致的像一个香炉。
我只觉得浑浑噩噩的,我只想赶紧到公主府,赶紧见到阿离。我求了皇后娘娘。让阿离随我一同入公主府,让阿离掌管公主内宅具体事务。
仪仗队列前进徐缓,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城东公主府。宫人告诉我驸马李蒙早已在大门前等候。
宫人扶我下了马车引我入内,瞧着李蒙那呆呆傻傻的样子,我心中一阵不快。父皇仪表堂堂,宫中内侍也是眉清目秀的,我着实不喜李蒙那傻样子。
忍着心中不快,行了对拜礼后。我让宫人扶着我进了内阁,留李蒙在宴席中饮酒。我余光中瞥见杨氏正欢天喜地地招呼客人,嘴里念叨着,娶了位公主回来可是光宗耀祖了。
我极是鄙夷,不与杨氏那无知犯上的话计较。
众宫人拥簇着我回到新房里,我让宫人站在外面,我独自进去,我知道阿离一定是在里面。
阿离领着宫人将新房收拾的井井有条,我还看见了那盆梅花。
阿离见我来了,柔柔一笑。我坐在床中央,看着阿离带领宫人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很是踏实。
半晌。阿离带着众宫人退出新房。
阿离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看见阿离的背影,我的心疼了一下。
我叫住阿里,我让他睡在外室,我若有事情便会吩咐他。
我见阿离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里带一丝笑意,以前在公主殿中。我睡在内室阿离会睡在外室守着我。
我想阿离也是舍不得离我很远的。
身边只剩两位贴身宫人,我让她们给我取了这沉重的凤冠,褪下华服,只着轻简的衣裙。
我闻到一股酒气,是李蒙进来了,我不想理他。只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我的长发。
我从铜镜中看着李蒙,他似乎很紧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不知从哪里摆好。
我看他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他母亲杨氏令人生厌,他却是个忠厚的,我实在不想与他睡在一张床上。让宫人人取了一套被褥,在帐外选了一处铺了睡。李蒙也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将被褥放在窗边地上铺好就在那里睡下。见他这般憨厚,我心里也有些歉意,又令宫人拿了厚毛毯给他铺上。
我和衣躺下,心绪混乱,过了很久才勉强睡着。
半夜又被李蒙鼾声吵醒了,我突然惊醒,睁大眼睛着烛光打量着陌生的环境才渐渐想起,原来我嫁给了李蒙,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了。
他的鼾声一声响过一阵,我轻松走到李蒙身边仔细看他。他仍是一副憨厚的样子,无心思的睡得正熟,嘴还没合拢流出的口水在窗外黑入的月光下发出尽量的光。
我不想再看,这样的人,莫说和父皇比了连阿离都比不过。以后的时光中,我都要与他朝夕相处,我这一辈子有什么可期望的。
阿离就在外面,我想去找他。推开门,阿离正坐在床边看一本书,他见我来了,有些惊讶,又见我身着单衣,又赶紧将他的衣服披在我身上又扶我到床边坐下。
阿离没有问我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心思我的痛苦,他都懂。
我今夜是睡在阿离房内的,阿离坐在床边念诗给我听。我安心的闭上眼睛稳稳睡去。
我醒时天蒙蒙亮,我是在我自己房内醒来的。
李蒙鼾声如雷地睡在床边,我知道是阿离抱我回房的,纵使我对驸马再不满,也没有新婚夜不与同房的道理。传出去,又要惹非议,阿离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我唤来来宫人为我梳妆。公主府中花园花木繁盛,清晨,空气清新。我打算和阿离移了箜篌去那练习。从前在宫中也是阿离陪我练习的。
我这般做也还是想避开李蒙母子。宫人说李蒙母子大字不识更别说宫中这些乐器了。
每次李蒙来找我,我弹着箜篌,李蒙也不懂这些只得束手无助的站在旁边。
每次杨氏见了便在我面前指桑骂槐的说民间的媳妇儿该如何如何伺候婆母丈夫。
我是天家的公主,下嫁驸马,我是君,他们是臣。我虽不爱仗势欺人,可杨氏这般作派冒犯我公主的威仪。
我让宫人传话给杨氏,驸马尽可纳妾,纳妾的钱,我来出。母妃也派人训斥杨氏,杨氏这才安分一些。
可我实在低估了这人性的恶,我是公主长在宫中,也无人敢对我不敬,无人敢害我。杨氏这人沾了父皇生母的光,封了国夫人。儿子娶了公主,自认为人生得意,便要求公主像平常儿媳般伺候婆母丈夫实在贪心。
每夜我只让李蒙睡在地上,李蒙也不恼,在他看来,现在的生活,不知道比在民间好了多少。
许是公主府中宫人闲言碎语传到了杨氏那边,杨氏更为不满,故意在我眼前训斥李蒙,言语粗俗不堪,李蒙被杨氏说得满脸通红,我只觉得着实无趣。
阿离忙着府中事务,得空时便陪我写诗练箜篌,我觉得这般已经很好了。
今夜我让李蒙如往常般睡在地下,可李蒙却红着脸,拉扯着我往床上。李蒙力气奇大,我挣脱不开,我大声训斥他。李蒙嘴里念叨着母亲说要这般的。
我慌极了,大声呼喊宫人可门外无人应答,我实在是慌了,从未有过这般的无助。阿离。阿离呢!
李蒙扯着我的衣服露出肩膀,夜晚很冷,我阵阵发抖。阿离!阿离!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这一刻,我的心里只想得到阿阿离。
突然门被冲开,是阿离!他来了。我看着阿离向我跑来,他受伤了,脸上有好几团青紧,是谁打他了!
阿离跑来,我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这般大的力气,把有些肥胖的李蒙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心疼地看着我,将他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扶着我去了他的房间。
阿离像往常一般轻擦着我的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想将这些时日在公主府里的委屈不快全部哭出来。
可我的心里又清楚的知道,这坐公主府就是我的牢笼,我逃脱不掉,我感受到阿离抱住了我,他安抚着我。
“公主莫怕。一切有阿离在。”
今日之事,我已猜到是怎么回事。杨氏撤走我身边的人,教唆李蒙这般待我。是阿离冲进来救我。
我听到门外杨式训示李蒙无用的声音。我气急了,我何尝受过这样的屈辱!我再也不要待在这!我要回那才是我的家。
阿离将我的衣服整理好,紧紧的牵着我的手。
推开门,我看见门外闹哄哄。杨氏见我出来,拉着李蒙朝我走来。阿离走上前替我挡住他们。
杨氏见了阿离便阴阳怪气的讽刺阿离勾引公主冷落驸马。我顿时大怒,今日之事,我还未与杨氏计较。杨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公主的威仪。
杨氏又在那训斥李蒙。说李蒙无能管不住自己的媳妇,如花似玉的媳妇在眼前都碰不上,还比不过一个宦官!
我顿时大恕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下令仗责杨氏。许是宫人见我这般大怒,都慌了赶紧仗着杨氏。李蒙跪在地上求情,我不愿再看我已无力与他们纠缠,夜晚的风吹得我寒冷刺骨。
我的心更冷,父皇母妃,你们若是知道我在公主府內受到如此屈辱,你们可后悔将我嫁给李蒙。
见我无力站着,阿离将我抱起放入马车中。阿离驾着车缓缓驶入皇宫,阿离的声音缓缓传来入我的耳中。
“公主,阿离会陪着公主的…”
我的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安宁了,我想着以往在宫中我不开心时,阿离总是这般安抚着我,我早已习惯了阿离的陪伴。
我想着回家就会好了,这些日子就是一场梦,我还没嫁给李蒙,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我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是母妃陪在我身边,母妃憔悴了很多。我看着她都有几根白头发了。母妃叫我醒了,立马端上一杯茶水灌入我口中。
“阿离呢,我要阿离。”
我心里很清楚,公主夜晚回宫,定会惹起轩然大波,在本朝礼法大过天,那些言官定会揪着此事不放,这些不是让阿离能够承受的。
母妃似在犹豫该不该说,见我面色平静,还是说了出来。
阿离带我回宫。夜扣宫门本是大罪。但守宫门的侍卫认出我是公主,又见我病重昏迷,不敢耽误,连夜禀告父皇。
可那杨氏,后脚便进宫状告阿离。其一,勾引公主。致使公主冷落驸马,使公主府不宁。其二,唆使公主对婆母不敬,不顾礼法仗责婆母。
此言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我知道那些言官们的言论何其苛刻,他们将阿离描绘成十恶不赦之人。如今阿离已经下狱等候处决。
阿离!阿离!我慌了,我从未如此的慌乱过。阿离要离开我了!
我挣扎着起来我还要去求父皇。父皇会懂我的,他会放过阿离的。我可以回公主府去,我也可以忍受李蒙母子,我只要阿离活着!
母妃也知晓阿离对我有多么重要,扶我起来,我等不及了,只着单衣,赤脚跑了出去将母妃抛在身后。不顾一切地跑着,地上有沙石割到了我的脚,可我早已顾不得了!
我看见父皇散朝归来,身后跟着一众朝臣面色皆不善。
我跑到父皇跟前,我跪下磕头求父皇放过阿离。父皇见我这般像受了打击般退后几步,让宫人扶我起来。
有宫人拿起衣服披在我身上。那些言官们见我这般位背过身去。我听见他们在污蔑阿离,污蔑阿离勾引公主,使公主府不宁!处以腰斩极刑!
腰斩!我看向父皇,父皇面色躲闪似乎认同那些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残忍的阿离!
我再也忍受不住,想起在公主府内受到的屈辱我嚎啕大哭,我以为这次会像幼时那般哭过之后一切都会好的,阿离还会回到我的身边。
那些言官们见我如此更加疯颠,更加断定阿离勾引公主唆使公主不敬婆母丈夫!让公主如此疯癫无状,应当处于腰斩之刑警醒众人!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站也站不住,倒在地上。父皇想来扶我可慢了一步,我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次没有阿来扶住我了,地上的砂石硌得我的手生疼。有一双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心里一喜,阿离!
是张贵妃,张贵妃似乎老了很多,他扶着我,眼里全是对我的怜惜。张贵妃看向那些言官们冷冷道。
“在他们眼里。人间的情爱都是十恶不赦的。人的一言一行,应当礼教中写的那般。若是出了一丝差错,他们的唾沫便可以把你淹死!”
我借着张贵妃的力气爬起来,看着那些言官们。
“是杨氏辱我在先,阿离忠心护主又有何错!你们一定要处死阿离吗!”
言官们没有说话,但从个个铁青的脸上,我看出了答案。
父皇心力交瘁的看着我,我知道父皇尽力了,作为帝王一言一行是为天下表率。我既是公主,言行也不容差错。父皇宠爱张贵妃言官们屡次进言不可独宠贵妃。
可我们是人,有自己的情感,不是书中的圣人!我好累了,从未如此的累过。喉咙里传来一阵铁锈味,我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彻底晕了过去。
我好像做到了一个梦,我梦到了我和阿离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阿离就像一个小大人般照顾着我,他也不过小小年纪就得学会在这深宫中生存。阿离受了很多苦难,他却总是这般的乐观,阿狸说,只要努力活着什么苦难都能过去,可这一次阿离过不去了。
我想阿离这个名字可真不好,什么都离他而去了。若有来世,定是要叫个喜庆一些的名字才是。
我感觉我被什么困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我知道了,我是被公主的身份困住了。
因为我是公主,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享尽尊荣。在大臣们看来我必须是个圣人不能犯一丝一毫的错误,可我承担不起呀啊,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有我心爱的人。可因为这些我就要遭受言官们的口诛笔伐,阿离就要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醒来时还是在母妃宫中,母妃赶来时气我吐血晕倒,顿时大惊,和张贵妃一起带我回宫的。
那些言官们见我如此痴迷癫狂阿离,更加断定阿离迷惑公主引发公主不敬婆母不顾礼法之祸事,愈加要处死阿离。
我昏迷了两日儿,母妃告诉我今日是阿离被腰斩的日子,许是父皇怕我更加癫狂,这几日下令我不准出母后寝宫,寝宫门口竟有侍从把守着。
我没说话。我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眶里流出,一滴接着一滴好似流不完一般。
母妃见我如此心疼的搂着我哭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若是阿离在的话可以陪我去花园里放风筝,可以陪我去练习箜篌,可以修改我写的诗,可以和我一同作画,还有好多事情阿离都没陪我做完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都看疼了。有人进来了,是张贵妃。
张贵妃走过来擦了擦我已经湿润了的脸,递给我一封信。
“昨夜里,我去看过他。许是陛下默认的。我才能进去见到他。他说不后悔带公主回宫,不后悔承担这滔天的罪责骂名。只盼他去了之后公主莫要为他流泪,本是卑贱之人为公主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张贵妃停顿了一下,我听出她哽咽了,张贵妃也是在伤心,她与父皇已经回不去了吗。贵妃再爱父皇,可也承担不了言官们的非议。
“此刻已经行刑完了,我与贤妃求了陛下为他好生安葬,选了块好地方,平日也会派人去供奉,决不会让他做了孤魂野鬼。”
我静静地听着,已经行刑完了吗?
“阿离,他会疼吗?”
我喃喃地问,很疼的吧,一定很疼的。
我再也忍受不住这极致的悲痛伏在母妃怀里大哭起来,我想着我哭完之后就不会再心痛了吧。
公主德行有亏罚俸半年,但毕毕未与驸马和离,不宜在宫中久住还是得回公主府。言官们又在向父皇进言了。
这一次,我很安静地回了公主府。
记得出嫁那次有阿离在公主府里,只希望这路途短些,好让我快点回府见到阿离。这一次只希望这路途长些再长些,这公主府里再没有我熟悉的人,那是困住我的牢笼。
回了公主府后我愈发的喜怒无常,直接将李蒙赶出了房间。杨氏也不敢来闹了,我知道是父皇警告过杨氏让杨氏安分守己。
我将公主分成东西两院,我住东院,李蒙母子住在西院。只要李蒙母子不在我眼前闹腾,我便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要纳妾要生子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每夜都是睡在阿离的房间的。他看过的书还在,他写过了字还在,他送我那盆梅花还在,可是最重要的却不在了。
我病了。时常头晕乏力,宫人请来的大夫说是我从前感染风寒未痊愈,又劳心劳神落下便落下了病根要时常喝药。我自己清楚,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大夫开的药太苦了,我才不要喝。若阿离还在他会哄着我喝下药后又拿出串糖葫芦给我吃。
我好似时常能看到阿离在我眼前,大夫说这是我的幻觉,说我的病愈加重了,我须得按时服药。我不会喝药的,我想我就快要见到阿离了。
这天夜晚,我让宫人都退下。我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那盆梅花,那盆梅花开了三次还是四次,我记不得了,我都没力气去摸摸那盆梅花了。
母妃不告诉我将阿离葬在了何处,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祭拜阿离。若我知道阿离葬在哪里,我定是要带上这盆梅花给阿离看看,让阿离知道我将这梅花养得很好,只是我再也看不到它下一次开放了。
父皇母妃都己渐渐老去,从宗室里过继的孩子聪明伶俐。张贵妃和皇后娘娘也是相安无事的相处着,许是年纪大了,也不想再计较什么了。李蒙也纳妾生了儿子,我不亏欠他们母子了。
我手里拿着的是当年阿离给我的信,我一直贴身放着,现在我终于要去找阿离了。我缓缓的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阿离笑起来月牙般的眼晴。
宫人进来时,只见公主安详的躺在床上,以为公主睡着了。又见公主手里拿着一封信,趁公主睡着了便大着胆子偷偷拿起来翻看。
“公主,见字如面。阿离得公主垂怜得以陪伴公主左右,实乃三生有幸。公主是主,亦非主。侍主之心,日月可鉴。然侍前主乃忠,于后主方为爱。肝脑涂地,亦不推辞。阿离去了,愿公主康健,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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