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无良之蝇

作者:西门中风
2021-03-11 17:00

有时候,那些你所憎恶的、抗拒的人或物;它们面目可憎、可厌、遭人唾弃;只所以你怀有这样的情感,大约仅仅因为,他们的某些特质也曾在你身上映现。

最可悲之处在于,你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洛生,咱明天是不是也过去慰问一下。马小芬说着话偎进丈夫的怀里。

倒应该去一下,都是邻里。怎么?你不记恨了。

恨是件累人的事儿。况且世上总有这种人,想想也着实可怜。

是啊,那就一笔勾销吧......

1

一只苍蝇穿过巷子,漫无目地的在街头游荡。

倘若你不吝于打开想象力的阀门,那么眼前所呈现的将是如下场景:

一九四一年的太平洋战区上空,一架由于陀螺仪故障而偏离编队的零式战机,轰鸣着强劲的引擎正在低空盘旋。它迷失了航向,完全找不着正确的坐标,也无法返回基地;犹如置身于诡异的百慕大魔鬼三角之中......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显然,这只苍蝇十分享受飞行的乐趣。其自恃于身手的敏捷,技巧的纯熟;正不遗余力的展示着自己的飞行技能;它时而低空通场,时而滚桶俯冲,或者一个大仰角拉起直戳苍穹,在云层间上下穿梭,恍如嬉戏。有鉴于此,哪怕它在蓝天白云间拉出一道彩色的烟幕,你也不会感到意外。

可这毕竟只是想象。

无论如何它也仅仅是一只苍蝇,像所有的苍蝇那样平常,且微不足道。

不难揣测,一个苍蝇如此猖獗的日子,很难不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毕竟,炽烈的光线早已从天空倾泻而下。

小镇上,空荡荡的街头,如三九寒冬时一样人迹罕至。关于车水马龙之类的景象,在这儿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

偶尔,一辆吐着黑烟的摩托车在长发青年们的胯下呼啸而来,跑过去了,惊起路旁的尘埃。不多时,街头复归沉寂。再过些时候,又会有一台上了年纪的卡车蹒跚而至,步子从容,样貌怪诞。那车上的司机,总是一脸掺杂着油污的汗珠,从肥硕的额头一路滑向下巴,直到在胸前的T恤衫上印成团装的水渍。他厚厚的嘴唇上应该咬住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眉眼疲乏中,任由烟灰肆意的在驾驶室内婆娑。不时的,他会将一口浓痰吐在马路丫子上,接着习惯性的撩起眼皮,朝街边的店子瞟一眼,眉毛拾起一些索然.......

毫无悬念的,那驮满红色砖块儿的卡车突突的开过去了,除了更浓的黑烟,惊起更多的尘埃,也沉落更深的寂寥。

歪歪扭扭的街道两侧,小楼斑驳,衣不蔽体的傻站着。几间小铺半开着爬满锈迹的铁门,疲倦的彼此靠着,犹如一席中途冷场的闲聊。

两条瘦而长的狗带着它们长长的舌头,结伴从街的这头儿往那头儿徘徊,仿佛它们已经徘徊了半个夏天;长街盛夏,似乎一样比一样漫长又难熬。

水牛镇,并无水牛;却有世上所有偏远小镇大概的样子。

此刻,正值午后骄阳如火。人们尽数埋在家里,踏踏实实的消暑,没人愿意出来走动。阳光最慷慨的时候,也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时候。

石头巷那边,最先出场的苍蝇先生,已然结束了精彩纷呈的个人表演。

大概是先前的表演过于卖力,终归累了,便在路旁的电线杆上稳稳降落。巧的是,它正好落在了一张小广告上。其内容,人们早已司空见惯。白纸黑字之间,无非是专治各种人类生殖系统疾病的美丽承诺;内容简单,主题明确。

而距此一百多米的地方,一家小型超市的门口坐着三个女人。

其中,那位身着条纹短衫、深色裤子,上围丰腴的女人便是故事的主角。她有一个在过去听来普遍,现在听来含义广泛的名字,郝菊花。

这个女人长相平常,贫乏的大脸盘子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标记,比如雀斑、痣或过胜的唇须。她不具有影视剧中一切人物的脸谱化特征,但一定会是你在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类人。看上去不会很喜欢,也不会很讨厌。大凡和我们一样,至少在观感上。

唯有一点,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深切的讨厌一种东西。确切的说,是一种生物。

世上的人都讨厌苍蝇,这是个小小的通识。

郝菊花也讨厌苍蝇,这却是个秘密。当然这个秘密的本质,并非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讨厌它们,而在于她讨厌的程度。郝菊花讨厌苍蝇,这种讨厌是不设限的,细化一点说:

即无论种族、地域或性别;甚至国籍。在她眼里,人间所有的苍蝇都是万恶的。不管是吃水果的“高级别”果蝇,还是吃屎的“低级别”厕蝇。在她看来,它们是等同于东条英机或希特勒之流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物种。假如现在你跟她说,存在即合理这样的话,大概她会骂到你中耳炎发作。她对苍蝇的厌恶,一度演变成仇恨,乃至怨念。这份怨念刻骨铭心,咬牙之切齿,深恶之痛绝,直到灵魂深处。

世间总有些怨恨不是因爱而起。

郝菊花是少数吃过苍蝇并自认是受害方的那个人。当然,任何人吃了苍蝇都不会自认占了便宜,且终究要留下极恶劣的印象。大约和吃屎有着同样的屈辱感。因为你很难不说那是有悖于自由意志的事情。

关于吃苍蝇的事儿,那是在她嫁到水牛镇之前。

当日如今日,一个夏天,一个平白无辜的日子。大约是中午,正在厨房炒菜的郝菊花,兴许受了辣椒味儿的刺激,预感到一个即将到来的喷嚏,这让她下意识的把嘴张开,可喷嚏迟迟不来。而不幸,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一只苍蝇,不知是图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抑或是所谓的“刚刚好”。总之,它入了那血盆大口,继而义无反顾的坠入深渊。当她和它都发觉事情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那种短暂而细微的刺痒,瞬间刺激了人的吞咽本能,促使她将苍蝇吃了下去,并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一个弱小生命最后的挣扎。

一个找到了天堂,一个找到了地狱。

在徒劳的干呕之后,郝菊花几近愤怒的扼住自己的脖子,甚至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那是一种十分矛盾的感受,一方面她希望把它弄出去,一方面她又怕伤到自己。我他妈吃了一只苍蝇!她在心里咒骂到。继而她想起那些苍蝇围食不可描述之物的景象,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几乎等同于被一个男人玷污那样丧失尊严。

那年夏天,她有了一份无爱之名的怨恨。

之后的许多年里,她从未对第三方提及过这件事儿,甚至于父母。那是羞于出口的肮脏之事。自那天起,她每日勤勤恳恳的问候苍蝇的祖宗十八代。且每逢必骂,骂必株连九族。

郝菊花厌恶苍蝇的程度,超越了世上所有人。

平日里,若她发现有苍蝇闯进房间,必将其杀之而后快;不然,一整天她都将处于惶恐不安之中。所以,她常常产生幻觉,总感觉嗓子口有东西在蠕动,有苍蝇在角落窥视着自己。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不自觉的咽一口,咳嗽一阵子。

以至后来,她便再也没有爽快的打过喷嚏。

2

临近中午,郝菊花的男人并未像往常那样露面。于是,她认真的炒了两个菜,把自己那张肚皮装的圆圆滚滚。

郝菊花没有午睡的习惯,饭后便拿着扇子溜达到惠英超市,和两个臭味相投的姐妹扯闲篇儿。作为三十多岁的全职主妇,她的业余生活是乏味的。由于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她所谓的精神追求基本为零。她尽可能的追求也仅限于吃饱穿暖、思些淫欲。由此,再加上品性恶劣,也就无法指望其贤良淑德,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

从某种角度来讲,郝菊花就像一只苍蝇。她擅长的是有热闹积极围观、添柴加火,对所有人品头论足、说三道四,继而将坊间传闻添枝加叶、长街陋巷间蜚短流长。

即便是苍蝇也要在天冷时消停些日子,她却从不。她是某种意义上的“口舌劳模”、“是非标兵”、“大嘴巴先进人物”。

郝菊花名声在外。

在她轰轰烈烈的“职业”生涯中,不仅插足过别人的爱情,泡汤过别人的婚事儿,还糟蹋过许多人的清白。也许,她吞下去的苍蝇,那天起便住进了她的身体,驱逐了她的灵魂。所以,她才有着苍蝇的本质。然而,她从未因此讨厌自己。

马小芬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且平生只这样骂过她一个人。她觉得除了水浒里的王婆,只有郝菊花背得起这个名讳。

那时候,马小芬生孩子,郝菊花就八坊四邻的造谣,逢人便说那不是田洛生的种。她的根据是,马小芬的丈夫常年在外跑运输,一年之中没多少时间在家,很少有机会碰马小芬的身体。而马小芬和曾经的高中同学许百安走的很近,经常看到两个人出双入对,谈笑风生。

实际上,这两人本就同在镇上的小学教书,纯为同事关系,且两家还是邻居。上下班偶尔一道回家,硬是被她添油加醋,搞得田家鸡犬不宁。

关于郝菊花的黑历史,远不止此。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德性,只是苦于没办法治她。毕竟,和一只苍蝇计较实在没多大意思。大家心里倒盼着,等老天爷哪天把苍蝇拍举起来。

郝菊花造马小芬的谣,无非是嫉妒对方比她漂亮,日子过得比她红火。另外,即同样是女人,前后脚结的婚,生孩子这种出彩的事儿她却晚了一步。故此,她心里一直忿忿不平。无奈之下,只好逞口舌之快。

说起生孩子,她没少跟刘三儿干架。两个人都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反倒觉得是对方空枪虚巢不中用。

刘三儿在她心目中,也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虽说刘三儿在水泥厂有一份工作,可一个月28天的班,他从来没上满过,经常缺勤溜号通宵达旦的泡在赌桌上。任凭郝菊花将女人的三板斧使个遍,也无济于事。

于此,她只好把自己心里那些无处释放的怒火加诸到别人身上,以此取得某种宽慰,填补自己内心的那一大片荒凉。

只是,作践他人即作践自己。可这个道理她永远也不会明白。

3

街仍旧困倦的伏着,一阵微风拂过,一百多米外的垃圾桶趁机将周围的空气细致的丰富了一顿。经过高温发酵过的各种腐秽之物,释放出浓浓的气味,悉数流散在空气里。那必定是一种别样的诱惑,促使着什么蠢蠢欲动。

电线杆上,那只歇脚多时的苍蝇很快便察觉到了。那是它熟悉的、迷恋的,美好的味道。

于是,它再次发动引擎,朝它那边将给予它生活的战场起航。然而,由于导航系统的紊乱,加上刚刚被烈日晒的昏了头,它终于再次偏离了既定航向。

郝菊花正和两个女人说的火热,然而在她嘴角处,一阵突如而至的瘙痒由触觉系统传至脑控中枢。

一瞬间里,啪!一个巴掌落在了郝菊花的嘴边。清脆而响亮。

啊呀!狗日的苍蝇!干你祖宗十八代。她感情饱满的破口大骂。只是那苍蝇躲开了手掌,若无其事逃开了,对身后女人的谩骂毫不理会;重新校正陀螺仪后,它终于在十几米外的垃圾桶上停了下来,好一阵摩拳擦掌。

肯定是一只公的,想弄你!哈哈哈,旁边两个女人的笑声里飘着一大把轻浮。

是啊!跟你臭男人一副德性。郝菊花白了她们一眼,没好气的嗔骂着。

我男人才懒得弄你,老娘一个就能折腾死他!穿红衣服的女人脸上泛起淫邪的得意。

两个骚娘们儿,真不要脸。穿白衣服的把话也插进来。

你要脸!晚上别往你男人的胯下钻。郝菊花不饶她。

要钻也是他钻,老娘只骑马......说完三个女人相视着,崩了似的笑起来,半条街淹没在她们的放荡里。空气中仿佛有她们天地不仁的肆意。

好了,好了,我接着说啊!郝菊花扭头扫了一眼空荡的街头。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我正好从厕所出来,你们猜我看见谁啦?

别卖关子啦!猜谜呢!

寡妇张小云!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不是团结和睦的好邻居吗?红衣女人和白衣女人相互一笑,暗暗里埋着嘲讽。

去!去!去!别提我两家的事儿啊!提起来我就生气。你们还想不想听啊!

好,好,好......你快说。

如果是她一个人倒真没什么奇怪的,关键她不是一个人啊!还有马文学呢!你们说,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儿。叫我说啊!恐怕这对干柴烈火,早就烧的滚瓜烂熟了。

可人家马文学有老婆啊!不会吧!

就是!

叮铃铃......

这时,郝菊花的手机突然响了。三个人停了口舌,红、白女人惬意的吃着瓜子,等着郝菊花插播电话。电话是刘三儿打来的,说让她骑电车到镇政府对面的金龙大酒店。要请她吃好的,还有惊喜给她。郝菊花皱着眉头,怨色爬满了脸颊。明明刚吃过饭,这是闹得哪一出。关键金龙的菜贵到皮肉里,毫无实惠可言。她觉得刘三儿发神经,便掷地有声的拒绝了。可刘三儿一直语气温和的央求她,让她一定来。她只好不耐烦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郝菊花恶狠狠的挂了电话。可她回想刘三儿的语气,似乎心情出奇的好。难道?

刘三儿找我,不跟你们扯了。还有,老娘说过的话不准张扬!

知道!知道!用你个骚货嘱咐。

其实,她巴不得这两个人出去四处张扬,也笃定她们会 。郝菊花说完起身往家走去。

哎呦!这大热天儿的,找你添柴加火啊!两个女人在她身后调笑着,郝菊花没再应她们,倏然间被转角那狭长的巷口吞没了。

4

正当红、白女人笑得胸脯乱颤时,一辆白色宝马车在街边戛然而止。

车门张开,从里面吐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顶着一副高档蛤蟆镜。很明显,不是镇上的人。虽然气质不同于当地人,只是脸色极差,精神也显得萎靡。红衣女人见状,立刻将一副殷勤挂上眉梢,起身问到:

老板,需要点儿什么?男人没接话,只往超市里走去。红衣女人紧随其后,使劲的往脸上堆笑,等着男人大开尊口。那男人快速的扫了一眼货架。然后,声音沙哑的说:

一箱红牛,一条中华。

好!好!我这就给您拿去,等一下。红衣女人踩着欢快的步子朝内室走去,不一会儿从里面搬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

男人爽利的付了钱,一声不吭的拿着东西走出去了。

老板,慢走啊!男人仍旧没应,走向宝马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将两样东西放了进去。他拿出一罐红牛喝着,回到车上坐下,敞开车门点了一根烟。

啧!啧!啧!看人家的日子多舒坦,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红衣女人说着,又将浑圆的屁股放进藤椅里。白衣女人看了一眼泛着白光的车子说:

城里人就是牛逼......

男人抽了几口烟,喝完手里的红牛。无聊似得,探身扬起手里的罐子朝旁边的垃圾桶砸了过去。一群苍蝇被惊的四处飞散,半空里盘旋了一阵儿,见虚惊一场便又如黑豆般撒了下去。唯有一只似乎很特别,它没有学同类们众神归位,却有意不忿似的径直冲向宝马车。

伴随着车身一阵抖动,清澈的引擎声响起,车子发动了。宝马男边开车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在哪儿?哦,准备五万块钱,我等会儿去拿。对,还在水牛这边,接个朋友就回去。别提了,妈的!昨天晚上全瞎了,光他妈刘三儿就从我这割了一万八。不行,你马上准备。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要回红,你别管了。撂了!

这个宝马男,正是平时常和刘三儿他们一起赌博的万凯。昨天晚上他带了三万,和刘三儿几个人赌了个通宵加一个上午。于他手气背,这是常有的事儿,所以离桌时他身上已所剩无几。他从城里过来,上边儿风口紧,所以他常到下面小地方赌。

赌徒们永远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这次不管输多少,下次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赢回来;所以,他才给朋友打电话。

他需要一个大翻盘,打一场翻身仗。

5

郝菊花骑车离开家,不久便到了金龙大酒店。

似乎在城乡结合部地区的人们关于大酒店的认知总会与现实产生一些细微的差异。比如这家美其名曰的金龙大酒店,实在徒有其名,因为连徒有其表都难以存有可能。那土克拉式的建筑风格,婚庆式的粗暴装修,简直令人望而却步;当然,这是某些人的偏见。因此,乏味的背景部分,不作赘述。目光转向酒店内的客人。

在一个并不雅致的小包间里,刘三儿端坐正席,摆出一副乐滋滋的样子等着即将推门而入的女人。郝菊花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才确信自己找到了刘三儿说的那个房间号。她心想:有什么事儿不在自己家里说,搞这些弯弯绕。

于是,一进门郝菊花就冲着那赖皮脸斥问:

你抽什么风!跑这儿糟践钱,你以为你......

没等她说完,刘三儿就把一个亮闪闪的项链送到她眼前。

怎么样?这样算糟践吗?

你......你......哪来的?郝菊花瞬间就把嗓门儿降了下来。她一把抢过刘三儿手里的东西,巨大的惊喜不由分说的爬上那张善变的脸颊,近乎瞠目结舌。

是真的?说着她把项链放进嘴里打算咬一口。刘三儿赶紧拉住她。

别咬断了!祖宗。八千块呢!

疯了吧!从没见你这么往外割肉的。哪儿来的钱!

没办法,运气到了!老天爷赏得!刘三儿一脸得意,二郎腿几乎翘过了头顶。

赢的?剩下的呢?

此时此刻的郝菊花,再也不说刘三儿的路子不正,骂他烂赌鬼了。心里倒盘算着,这孙子肯定留着手儿;她要把刘三儿身上剩下的钱都弄到自己手里。当然,刘三儿不傻,只说赢了一万二,除了金项链的八千,剩下的还要还以前的赌债。郝菊花终于没能得手,但她也并不全信刘三儿的话。但惊喜确是真真切切的,这份感动似乎是被她盼了许久的,许久许久才到来的。

刘三儿在忘形中为她戴好项链,甚至还在那张不受人待见的脸上亲了一口。之后,她便兴致勃勃的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美美的看了半晌。

郝菊花不免在心里感叹:金子的颜色比什么都顺眼啊!

在稍稍按捺住情绪后,郝菊花回到席上,看着眼前一桌子的菜,她并没有什么胃口。人在情绪饱满的时候,肚子里是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东西的。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中看些,都亲切些,也高大些;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郝菊花只好顿了顿嗓子,说:

咱俩喝了两个交杯酒呗。刘三儿突然愣怔了。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

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逼话。听她这么说,刘三儿赶紧倒上两杯酒。他知道这个婆娘是突然女人了一下。可他已经习惯了粗暴的婆娘味道。喝完酒刘三儿说,等下他那些狐朋狗友要来聚一下。但郝菊花不想跟那帮人闹在一块儿,便嘱咐刘三儿:

少喝、早回、等他......

6

此刻,虽说午饭时间已过,但张小云仍在厨房里张罗着。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都用盘子捂着。灶上的排骨汤火候也差不多了,她在等着起锅。没错,眼前的张小云就是郝菊花嘴里的那个寡妇。

命运多舛这个词用在张小云身上,大概不会有人觉得夸张。自小,她就失去父亲,母亲改嫁他人。然后,由奶奶带大,十六岁时奶奶又撒手人伦。接着,她只好跟了孤身的大伯做养女。二十岁总算嫁了人,结果三十七岁那年,丈夫又死在了工地的脚手架下。多年来,她独自把儿子供养到大学毕业。心里,却从没想过改嫁的事儿。

公公人好,不止一次的劝她再走一步。可她有自己的执拗,她不想让孩子像她那样,被这个世界抛来抛去。

关于郝菊花扯的那些事儿,从来都是子虚乌有。如果说到怨恨,那是因为郝菊花曾想占张小云家的菜地,而张小云虽然家势单薄,却性子刚直,终于一点儿没让她。郝菊花没占到便宜,自己还觉得丢了面子,受了欺负。于是只要逮着机会,她就往张小云身上泼脏水。

今天,正好是周末。儿子要从省城的单位回来,所以张小云心里尤其高兴;特意煮了些儿子喜欢的菜。

话到此处,灶上的排骨汤已被张小云盛进白色的瓷盆里,精心的摆在餐桌中间。她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儿子还没回来。在她平心静气的等待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许是路上有事儿耽搁了,或碰到了什么朋友。她心里安慰着自己。

就在这档口儿,门外的一些响动,让她脸上泛起了笑容。那越来越近的,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脚步声。而后,门外传来亲切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7

小镇的主干道上,一辆白色宝马车被阳光一照,显得格外刺眼。万凯刚刚从另一个地方接了准备回城的朋友。他一边开车,一边和朋友聊天;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的决胜局。昨夜的疲乏,让他哈欠连天。

而在后排的座位上,浅棕色的皮套上,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黑点略显突兀。若仔细看,依稀能够分辨出个大概,那是一只苍蝇。一路上,万凯和朋友谁都没有注意到后面那位安静的客人。

这时,万凯的手机响了,他习惯性的腾出一只手来接听。同时,不知为什么,后座上的苍蝇疯了似的,倏然飞离座位,在驾驶室里左右乱撞。一个俯冲,苍蝇朝挡风玻璃撞了过去。显然,它并不知道那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无奈之下,它只好折返,却直直的撞在万凯的左眼上。即使如此轻微的刺痛感,万凯还是本能的抽回方向盘的手去揉眼睛。

此刻的方向盘上,空空荡荡。

眨眼间,宝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尚未设置交通信号灯的十字路口......

从金龙酒店出来,郝菊花骑车飘飘然于街巷之间。在酒店时喝了几杯酒,她显得比平时略显兴奋。但也因此,她觉得这炎炎烈日里,竟莫名的感到四处为她起了一阵阵春风。热辣辣的光,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却并不像早前那样毒辣蜇人。

她欣喜若狂,似乎无论看见什么,她都觉得比往日亲切,令人畅快。时不时的,她会忍不住伸手去抚弄颈项里那个闪耀的小东西。设想着,假如相熟的姐妹看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惊叹?是赞美?还是羡慕,并心生嫉妒。

一种奇妙的、近乎怪异的感觉在她心里滋长着。她觉得,那可能是幸福。

有些亢奋的她,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眼前。她忽略了车速,也忽略了前方的路况。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十字路口。她感觉自己迎上了一道炫目的白光,甚至带着某种美感,却终于没有穿过它。

尖利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碰撞声,打破了午后小镇的沉寂。

宝马车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两道深深的胎痕,终于不情愿的停住了。另一边,断成两截的电瓶车在地上滑行了十多米后,各奔东西,一大片狼藉零落四处。万凯和朋友在车里懵了良久,之后两个人同时打开了车门。

郝菊花安静的躺在马路一侧,脖颈间闪出一丝光芒,细弱而微小。

新鲜的血液,缓缓流过郝菊花的脸颊,淌向地面,正一丝丝的往柏油中渗透。那半颔的嘴巴,像是有话要说,却并不再说什么。那惊诧中透着愉悦的眼睛,带着最后的幸福,凝固在一个瞬间里。

万凯和朋友惊慌四措间,跑向郝菊花,试图用他们仅有的急救常识去唤醒她。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就在这时,万凯和自己的朋友注意到,从那女人嘴角的缝隙里,一只绿色的苍蝇缓缓钻了出来,从容的搓了搓手,飞走了。

8

张小云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唠叨他瘦了许多。蒋浩洋理解母亲的心意,所以并无辩驳,只乖乖的笑着、吃着,任母亲语重心长。张小云看着儿子吃的津津有味,莫大的满足感袭过心头。她由衷感到,自己这多年的操劳,如今总算苦尽甘来。然而,在这如此温馨的画面里,却突然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只苍蝇,肆无忌惮的落在了餐桌上。

苍蝇拍就在张小云的手边,她丝毫没有犹豫,稳稳的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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