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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莫大于心死

作者:时永森
2021-06-10 11:33

哀莫大于心死小说两篇)
时永森
一、静 修

静修法师打坐时,窗外射进一缕月光,皎洁、惨白,微微带一点寒,就像当年那一缕月光一样,似乎是时光岁月的重复,而静修法师已经古稀之年了。
那一夜,让人记了一辈子,那已是五十五年前的事了。

五十五前的那个夜晚,令人刻骨铭心,又巴不得遗忘,这是历史的悲剧,人类的悲伤。

这所学校在省城很有名,文艺、体育其他学校只能望其项背,而学生会里的三杰“龙、虎、凤”,又是学校的骄傲,同学敬慕的对象。各有不少异姓粉丝。

龙,是民国要员之后,彝族,姓名是龙昭文。一手好文笔,是学生会的学习委员,黑板报都是他出的。人长得短小精悍,大家称小龙。
虎,其实姓曲,山西人氏,父亲是南下干部,生于春城,便取名曲南下,因长得虎头虎脑,为人侠肝义胆,是学生会的体育委员,足球队的队长,大家都叫他大虎。

凤,姓卢,单字凤,同学们都叫她阿凤,学生会的文艺委员,校文工团的报幕兼独唱,人生得白净,一笑两个酒窝,母亲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父亲是编辑。

龙,虎,凤不仅在校内出名,在省城的学校里也有很大的影响。三个人处得像兄弟姐妹一般,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青春时代少男少女的永恒话题。

一年冬天,大虎约小龙、阿凤爬轿子雪山,山顶海拔近4OOO米,阿风因母亲坚决反对,便没有去,但给他们俩人各备了四块压缩饼干。三天了,大虎和小龙还不见回来,两家都着了急,又都找到阿凤。阿凤这才说出他们是爬轿子雪山。带的衣物又少,一时间没了主意。还是大虎的爸爸拿的主意,找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到轿子雪山去找,那时没有手机,诺大一座山,如何去寻?还是阿凤记得,他们说过要去翻后山的观音洞,整整一天,终于在观音洞前的一处山崖下找到了大虎和小龙。两人都半昏迷,处于失温状态。由于抢救及时,都保住了命,但阿凤因上山带的衣服少,冻坏了膝关节,经过治疗后走路还是有点瘸,从此不再上舞台。

文革的魔怔疯遍九州,小龙和阿凤是一个派,大虎在另一派,但大家私下关系依旧,不分彼此。大虎虽粗,但有时也心细,怕小龙和阿凤常在一起,走得太近,破坏了三角平衡关系,莫名其妙生了一点妒,也时常去转一趟,但又不清楚是什么一种情愫纠缠。

文革开始闹了,武斗也升级了,一天夜里,大虎那派来了些戴柳条帽的外单位战斗员,大虎知道是要去攻打小龙他们的大本营教学大楼。急忙找个理由遛了出来,从教学大楼后面的窗子翻了进去,他要去找小龙和阿凤,让他们马上撤。三楼上小龙正在开会,一屋子人。转过角,是广播室,阿凤正在整理广播稿。大虎冲进去不由分说一把拽住阿凤往外拖,一边低声说“要打了,要打了,快撤!”刚刚下到一楼,被守教学大楼的另一派的人认出来,一拥而上,拿起什么就乱打,阿凤見大虎被打倒后,一群人还在不停地乱踢,便不顾一切地吼叫着扑在大虎身上护着,突然不知是谁的一棒打在头上,隨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时已在医院躺着,头上包扎着绷带,眼睛是浮肿的,有一只眼睛也蒙着纱布,阿凤慢慢回忆起昨晚的情况,记起窗外那皎洁的月光……。

几天后,有同学来看阿凤,告诉他还是小龙从三楼冲下来,将她和大虎都送到医院,但才到医院不久,另一派的人来看大虎,见到小龙,便抓回了学校。再后来的消息便是大虎的髁关节以下截肢,小龙的右手做了手术,保住了三个指头。学生会的龙(昭文)、虎(南下)、凤(卢凤)三人成了那场武斗的最大受害者。多年后,管学生会的团总支书记付老师一说起学生会的“龙虎凤”,还在感叹不已,文革造孽呀!

之后的消息都是阿凤的闺蜜宋笛转述的。阿凤的母亲守着女儿,成天以泪洗面,还不敢让女儿看见,阿凤的父亲来到医院,只是轻轻地揉摩着女儿的头发,这种亲妮的动作过去从来没有过,有时很小心地摸一下女儿的脸,像怕揉皱一朵娇嫩的鲜花般小心,常常摸着摸着手便黏湿了。

阿凤心里有数,她这一生毁了,从此后就不再照镜子,一直几十年。除了后来在堰塘水边迅速地瞥一眼水中模糊的轮廓,眼光马上又闪开了。只有宋笛一个人可以来探望阿凤,拒绝任何人来病房。三个月过去了,阿凤可以出院了,她由宋笛陪着,去了百里之外的爷爷奶奶家。那是农村,叫卢庄,山清水秀,有一条河由山里流出,绕村一圈西去,又形成一个堰塘,十几亩大小,很像学校旁的堰塘。阿凤每天都绕着堰塘走一圈,心里唱着儿时的歌,并不发出声音,偶尔间会轻声哼几句。自从那天在医院打开纱布后,医生叹了口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过一久可以到颌面外科再作整形手术”,阿凤没有号淘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后来眼泪也流干了,总是眼神迷散地看着远方,一句话都不说,从此和镜子无缘。她已对自己的形象彻底失望了,也拒绝做整形手术,这伤已经伤到心底,整形是没有用的,有苦自已嚥下。俗话说,哀大莫如心死。阿凤心死了。宋笛只要有时间,就来陪她,告诉她外面的消息。住院期间,大虎拄着拐杖来过,阿凤妈妈不让见。小龙用残疾的手写过几封信,请宋笛转交,阿凤看都不看便当着宋笛的面烧了。阿凤已和过去的学校生活完全隔断,过去的“龙虎凤组合”已经死亡了。

但宋笛讲大虎和小龙的事,阿凤还是愿听,面部的冷漠藏不住内心炽热的火。后来大虎跟父亲回了山西,小龙跟着父亲去香港找了爷爷,每次这俩人回来都要打听阿凤的消息,但宋笛总是守口如瓶。后来下乡、返城,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宋笛一直都是阿凤对外了解信息的窗口、通道。

卢庄后山有一座庵堂,叫静乐庵,有几百年历史,庵堂由静贤法师主持,阿凤每个星期都要爬两个钟头的山到静乐庵跟着静贤大师学佛,打坐,修持,入静悟禅。阿凤的父母一直劝女儿下山进城,重新生活,但阿凤心如死灰,不为所动,任何人都劝不动,只有依着她。但每次父母亲要走,阿风都带上个大口罩,将他们送上汽车,再加一句“对不起”。若干年后,静乐庵多了一位静修法师。后来又继承了静贤法师的衣钵。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五十多年过去,突然这天静乐庵来了两位手脚各有残缺的香客,各捐了一大笔功德。捐完后俩人进入大殿,盯着静修主持看,似乎要讲什么。静修法师仍然唱着偈语,随着木鱼和钟磬声在念佛,眼光似乎曾有过对视的一闪。不一会静修法师便转到了后殿,这俩位香客想跟着进去,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尼姑挡了道,很有礼貌地说:“庵堂内室,凡俗免进,施主请便吧!”又見墙上“止步”两字斗大。便停了步,又问这位年轻尼姑静修法师原来姓什么?带眼镜的年轻尼姑面无表情地说:“佛门须断绝来由,了结尘缘,空空而来,空空而去,只有法号,而无姓名,施主请回吧!”

第二天一早,两位施主一早便来到庵堂山门,只见山门紧闭,也不敢敲叩惊扰。第三天两位施主又来,还未到山门,便听见一片钟磬木鱼的梵昧禅音远远传来,香烟燎绕,庵堂半隐半现。俩人连忙赶进去,只听见一拨僧尼盘坐蒲团,隨节念佛,另一拨僧尼排队跟着绕圈,手捻素珠,口诵“往生咒”,一片肃穆。但不见静修法师。这时看見大殿侧墙上写着“本庵主持静修法师昨日圆寂,自即日起开三日法会,请各寺高僧颂经祈福,佛门净土,怒不接待无缘之人杂掺,殷来者请回。”

这时,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尼姑将两人引入客堂内,将前天两人捐功德的钱袋子放在桌上,先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又慢慢地讲:“静修法师圆寂时有交待,不收无缘之功德,两位施主前日捐的这各十万元功德,请俩位领回吧。”空气似乎凝固了,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随后年轻尼姑又取出两个袋子,说静修法师交待,俩位远道而来,一路辛劳,这是送给两位的一点薄礼,上面这个盒子里装的是都静修法师今年亲自采的春茶,旅途随品。下面那个盒子里装的什么我也不知道,请两位出了山门才能打开看。随后用手一摆,便送了客。

出得山门,这两位香客找了棵老松树下立着,很小心地打开盒子,只见是一模一样的两张照片,正面照的正是母校教学大楼,夜色时的一张斜影,月光皎洁,十分幽静,是黑白照,非常耐看。背面题字都是一样,纤秀的“静庐”两字,并无落款。俩人坐在老松树下,并无言语,也不对看,只看着静乐庵那香烟袅袅出神。

几个时辰过去,皎洁的月光下,两人立起身下山走去,松树下,地都是湿的……。


二、这需要勇气

大勇走了,我没有去送,我不忍看到他那双对生命的渴望和对生活绝望的眼睛,哪怕已经闭上,想起来都会心里一阵酸楚。

大勇得的是肝病,拖了不少时日,那时我们一拨同学常去看他,每次去,他总要叫嫂夫人慧芬做几个下酒菜,打开一瓶二锅头,几个人喝到见底。在杯盏碰撞时,慧芬的眼睛是湿润茫然的,时不时劝一句“你少喝点,医生都交待过多少回了。”但大勇一听医生两个字,便来了气,“医生只管病,管不了命。”让我们听个半懂。 我们去看大勇,都带点营养品什么的,但下次去,营养品设动,慧芬说“他不吃,心意领了。”

大勇在的单位是大集体,属市二轻局管,从边疆返城后便一直呆到病退都没有挪窝。小单位穷,有地皮,但无钱盖房子,按大勇两夫妇的工龄加在一块,当年分到不配套的一居室,厨房和厕所是公用。但也算有个立足之地。后来房改,分得大一些成套房子的,都成了福利房,花一、二万块钱便买了。而大勇在的那一幢因不配套,按房改政策便没有转化为福利房,厂里也不收房租、水电费,大约是对这批职工的补歉。再往后拆迁,其它已购买了福利房的职工,添一点钱都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房子,而这一幢房的几十户职工则挂了个空档,产权处不承认,开发商不承认,厂里新领导也无能为力,形成了僵局。这幢楼的职工便联名上书,集体上访,闹得沸沸扬扬,但终无结果。后来选了维权的代表,大勇也是代表之一,向法院提起诉讼,诉状写得很清楚:“当年福利分房,就用行政手段剥夺了我们的分福利房的权利,現在法院再不支持,就是用法律手段剝夺我们的生存权利。”措辞激烈,哀诉感人,又是群体案件,法院也不敢判,这几十户人这么些年,就折腾在这件事上,大勇是领头的,特操心,气不平,身体渐渐垮了,后来就落下肝病。一位中医朋友讲:“人有七情六欲,怒伤肝。”看来大勇的肝病与愤怒有关,药是不灵的。

一开始,大勇还去检查、治疗、吃药,但老不见好。最后咬咬牙,到北京的医院检查,同学朋友也凑了一、二万块钱,当作旅途开销。在北京检查结果,明确是肝癌晚期。从北京回来后,大勇既不动手术,也不化疗、放疗,服一点医保能开的公费药。我们都劝他试试其它治疗手段,大勇总是摇摇头,照样喝酒,有时看得出他疼得冒冷汗,但他咬牙坚持着,吃止疼药也没有用,玛啡也不行,只有打杜冷丁可以缓解一下。但大勇仍然喝酒,谁劝都无用,只有随着。有同学朋友来看望,大勇再三交待:千万别带营养品,营养不了的,有办法,找几只“杜冷丁”来止痛,不住院医院也开不到。我们只有想法去找,算是了却心愿。

一次只有我和大勇在一起时,大勇乍冒冒地脱口说出“兄弟,我觉得鲁迅先生讲的自杀是要有勇气的,这句话有道理。”我听了忙堵囗别胡思乱想。大勇又接着说“我很矛盾,又想活,又不想活。我们家的生活状况,大家都知道,要治病,手术、放疗、化疗,什么国外进口的靶向治疗的药,一颗就几百块,一个月要一、二万。都是自费,企业职工退休金又低得可怜,家里的保命钱不用一年就会被折腾完了,这辈子苦了这套房子,慧芬和孩子说卖了房子治病,这如何使得。儿子强强已能自食其力,还要还房贷,过得紧巴巴的。慧芬这辈子跟了我,也有幸福愉快的时光,但这把岁数,总不能落下债来让她背着。我喝酒,就是让酒精麻痺下神经,和你们喝酒我会兴奋,高兴。让生命的最后时刻有点愉快的记录,另外也促使我早点走,既然不能活,就该早点走。”说话时态度很刚毅,一点痛苦悲伤都看不出来。

大勇最后说:“若用极端的方法了结,我是有勇气的。但给慧芬和强强留下的阴影太重,他们永远都走不出来,所以今后别劝我戒酒,多来陪我喝几口这生命历程最后的酒。”。那一天,我整个人都懵了,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全记不住,夜里躺在床上不停地流泪。

不久,大勇走了,是慧芬哭泣着告诉我,但不说丧葬后事,并告知大勇算是遗嘱的交待:“不要任何人来送,不接受任何人的奠仪、帮助,不买墓地,骨灰撒入滇池了事,那是小时候我们游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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